哦对,现在该改称齐威候了。
宋如晦当年喝的烂醉,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人也是个直肠子,对着没爹没娘的庄引鹤,宋大人也不知道避讳着点,直说他爹把他送到京都为质的那天都快哭了,几次三番的嘱咐他要藏拙,要好好活着。
庄引鹤不想感同身受,就只能琢磨点别的东西把自己的思绪拉出去。
于是那时候燕文公就在纳闷,送到京都的质子虽说处处掣肘,但是萧砚舟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只要不出格,他不会为难这些质子,况且齐威公那时候手里还握着兵权呢,朝廷对他也多少有点顾忌,自然不敢苛待他的儿子,所以庄引鹤实在是想不通那人何必那么谨小慎微。
不过这事放在今天也就好理解了,齐威候应该是慢半拍的看懂了当年那出大戏,在身体力行的经历了一遭这权力的倾轧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自己这个所谓的天潢贵胄的身份,在朝堂上那些人看来也仍旧是无足轻重的。
再固若金汤的城防,也挡不住自己人从背后射来的暗箭。
这件事里唯一没看懂的,应该就只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精忠报国的梅老将军了。
那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他把梅家的大公子这条命给填进去了。
庄引鹤突然就觉得很累。
他知道,这里面有不少都是方家的手笔。
方修诚,他的相父,一路从边关谋划到京城,确实撑得起世家大族的门楣,也确实当得起这个当朝的宰相。
温慈墨就这么静静的陪在庄引鹤的身后,看着他家先生对着一棵树发呆。
院落里黑漆漆的,但是燕文公还是仰着头,也不知道是在看那几簇刚刚崭露头角的新芽,还是在看那片从枝杈间漏下来的璀璨星空。
许久之后,庄引鹤终于放弃了,他把头低了下来,说:“我娘其实是妾,但是这件事我直到袭爵后才知道。我爹惯了她一辈子,因为怕她受委屈,所以阖府上下都只有她这唯一一个的‘君夫人’,我和长姐从小到大,说话用词也向来都没有什么忌讳。”
“我爹身体力行的教了方修诚一辈子什么是‘忠君爱国疼媳妇’,可到了最后,这三样,他哪个都没学会。”
庄引鹤说完,抬手摸上了那粗糙开裂的树皮,犹如叹息一般补上了最后一句话:“可惜了……孤也没学会。”
温慈墨自打有记忆开始,就好像一直都呆在掖庭那个阴暗逼仄的地方,爹和娘这两个东西对他来说全都无比陌生,他的前半辈子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二十六还沾一点亲带一点故,可惜也走的早。所以镇国大将军哪怕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但是一沾上亲情这两个字,他每次都有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疏离与淡漠。
感同身受这四个字,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从自己以往的经历里寻个差不多的出来,然后再生搬硬套的拿去同情别人,所以当面对着这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时,温大将军还是有了一瞬间的迷茫和不解。
好在他虽然理解不了,但还是记得要先哄哄自家的先生。
所以大将军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想起来了自己那个不着四六的副官常用的一种方式。
于是温慈墨不由分说的抬手把轮椅转了过来,把自家伤春悲秋的先生从那棵秃了的树前面挪走,问:“哑巴说先生体内的余毒已经逼出来好些了,先生想喝酒吗?今天我在这看着,准你破戒。”
梅既明这家伙,不近女色,身边唯一能见着的就是一群丘八,只是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跟他们说什么都是矫情,于是每每烦的不行的时候,梅既明都会掂坛子酒过来找温慈墨,然后跟镇国大将军絮絮叨叨一大堆,最后总能兴尽而归。
所以温慈墨觉得,在这种时候,借酒浇愁应该是有用的吧。
庄引鹤盯着那双灰色的眸子,几乎没有盘算就点了点头:“喝。”
彼时的大将军还不知道,心里揣着愁绪的人其实最好别碰这要命的黄汤,因为会醉的很快。
国公府自然不缺好酒,可温慈墨却不怎么抽得出空去品,他一直都在不经意地观察着他家先生的状态,见人喝了这么多了还不知道停,遂皱着眉头,不轻不重的摁住了庄引鹤还要够杯子的手:“忠君就算了,这四境之内多得是对那张龙椅有想法的人,不差你这一个。至于爱国,先生把大燕治理的井井有条,在这种时候还能给你的子民谋出一条生路来,也不用太过妄自菲薄。”
那还余下的就只有一个疼媳妇了。
温慈墨本来很自觉的把自己代入到了这个‘媳妇’的位置里,心说先生对自己也还算不错,可一想却不对劲,燕文公是正经娶了正妻的。
先别管日日呆在城防营里的梅溪月每个月能想起来自己这个便宜丈夫几次,可那才是人家明媒正娶应该疼的媳妇。
大将军顿时就不乐意了,于是他非常知进退的把这最后半拉话给吞回到了肚子里。
“先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对你满意,顾着最要紧的那几个也就行了。”温慈墨任由庄引鹤从自己手底下挣脱了出来,见那人的脸上已经起了一层薄红,遂不动声色的把剩下的半坛子酒藏了起来,只留了桌子上的小半壶,“大燕子民不是白眼狼,必定是感念先生的,至于老公爷……他若是看见如今的先生,想必也是欣慰的。”
庄引鹤其实这会已经醉的差不多了,他剩下的那口酒甚至都没喝完,手一歪,杯子就跟着残留的琥珀色液体一起滚到了地上。
他窝在轮椅里,浑浑噩噩的把这席话听完,紧接着,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于是将那把放在腿上的折扇拿了起来。
庄引鹤是想用手里的扇子把大将军的下巴给挑起来的,但是因为眼前的人已然重影了,所以这一下差点没戳到大将军的脸上去。
温慈墨偏头避过之后,抓住了那人不安分的细瘦手腕,然后不容分说的把这里面藏着毒针的凶器给缴了,可还不等他把折扇放到桌子上,就听见他家先生含糊着问:“大将军这么会开解别人……平日里,也没少开解自己吧?”
大将军把扇子在桌上放好,没搭腔。
天潢贵胄的燕文公在喝多了之后总是格外不好说话,他没听到答案,便以为是自己没问清楚,于是庄引鹤理了理自己那被琼浆玉液泡的有点不太清楚的脑子,颠三倒四的又问了一遍:“大将军最在乎的人,他看着如今的大将军时,会满意吗?”
温慈墨牢牢地盯着自家这个晕头转向的先生,眸色深沉:“归宁,你说呢?”
庄引鹤这会醉的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一朝知道真相后离愁太多还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虽说已经彻底醉软了,但他下面说出来的话却十分的有逻辑,就仿佛他早已经打过无数遍腹稿了:“如果大将军不罔顾伦理纲常,那依你如今的军功,日后必定会是个……封疆大吏。”
温慈墨听到这,微眯着眼睛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