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是气急了,却也知道不能朝着孩子撒气,于是左弈干脆抬手,卷起袖子,往自己的胳膊上来了一记狠的。
藤条抽出来的红痕迅速的破皮浮肿,丑陋的趴在手臂上,不多会就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血珠。
江屿见状,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是他媳妇,他娘说了男人都要疼媳妇的。
于是屁大点的小孩,用瘦个巴巴的指头托住了左弈的腕子,哪怕自己哭得一抽一抽的,江屿也还是学着他娘当年的样子,小心又笨拙的往左奕伤口上轻轻的吹着气。
那天左弈哭了。
江屿不懂,以为自己媳妇是疼哭的。
于是从那天开始,江小少爷的功课就再也没让人催过,他就这么一路从三字经背到了《大学》《中庸》。
那些用炭条写满了字的石板,如今摞起来比江屿人都高。
转脸俩人都大了些,为了遮住那已经初露端倪的喉结和那对于女人来说过分沙哑的声线,左奕不得已夜夜在没人的时候独自去荷花池里泡冷水,直把自己冻得咳嗽不止,这才把变声的事情给遮掩了过去。
江屿看他白天被江夫人以“肚子不争气”为理由横眉冷对的敲打,晚上还要去池子里泡冰水,心疼坏了,于是大了不少也聪明了不少的江少爷,就开始瞒着左弈,腆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去跟后院那几个看门的奴才乞食。
让学狗叫就学狗叫,让当马骑就干脆利索的往地上一跪,背着比他还大不少的小厮指哪打哪,全无“江少爷”的派头。
那些奴才们哪见过这阵仗——居然有一只对着他们摇尾乞怜的主子,着实稀罕。
所以被逗高兴了之后,他们便也乐意施舍江屿一些厨房剩下的肉包子或是旁的什么,就为了用这颐指气使的派头好好的过一把‘主子’瘾。
江屿每次得了‘赏赐’,都会把吃食小心的揣到怀里,然后找个没人地方,把那几个奴才碰脏了的部分撕下来仔细吃掉,剩下的干净的则拿回去给左弈。
后来,江夫人看这么多年了,左奕的肚子也没什么动静,渐渐地也就不太防着江屿了。江少爷也争气,这么多年了,府里除了左奕,硬是没一个人知道他识字。
日子原本这样也能凑合过,可在江夫人的长子过完十三岁生辰的第二日,觉得盐运使这个位置已经被稳稳攥到手里的江主母,就开始看这个所谓的“嫡子”不顺眼了。
她见左弈每日只要吃风就咳嗽,便直接在‘她’头上安了个“肺痨”的名头,就这么给赶出府去了。
媳妇没了,可是居然都没有人来通知江屿一声,直到左弈被扔出江府之后,平日那几个天天把江少爷当狗逗的小厮才过来知会了一声。
原本正伸着手掏鸟蛋,准备今晚上给左弈改善下伙食的江屿听完,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一边拍着手上的浮土和鸟毛一边点头:“好啊,我没意见,我等娘改日给我换个不凶的媳妇。”
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大傻子。
当晚,左奕带着他的小包袱,捏着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刚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落脚的地方,回头就发现,漫天的火光从身后撵了上来。
江府走水了。
左弈没多意外,他漠然的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漫天的大火借着风势,就像是一条贪婪的火龙,把整个江府都囫囵个的吞了下去。
在木质结构里,大火蹿得飞快,江夫人只来得及把她那肥头大耳的儿子从火海里给推出去,一根燃烧着的主梁就这么从上面掉了下来,直接把她的腰给压折了。
她那不中用的儿子见状吓坏了,跌跌撞撞的从火海中扑出来,一见到守在正门口的江屿,涕泗横流,还以为见到了大救星,可一句“哥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当胸就中了一剑。
于是这一脸懵懂的少爷此生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那个慈眉善目的兄长,正牵着一抹笑,牢牢地握着手里剑柄,眉目温柔的跟他说:“真麻烦啊,你居然没跟那个女人一起死在里面。”
当晚,还在收拾落脚处的左奕听见了一阵非常急促的敲门声。
左弈刚拔开门栓,一个满身烟火气的人就滚到了他怀里。
也是在那个时候,左弈才发现,这孩子现在居然比他还高了。
那人的右手很冰,很黏腻,而且还有种特殊的味道。
左奕知道,那是血。
他抬手,安抚的拍了拍那孩子的肩头。
左奕一直都知道,江屿骨子里是个极其狠戾的人,但是他身为给那孩子开蒙的老师,却从来都没有刻意纠正过这一点。
因为左奕很清楚——太纯善的人,在这吃人的江府里是活不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这对不是双恶人,至少左奕在我这不是坏人,后面俩人都各有高光。
第88章江屿看着地上那个壮烈牺……
在那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之后,江家差点没直接绝后,而江屿作为唯一还活着的一个江家子嗣,对于那个唾手可得的燕国盐运使的位置,那是彻底不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