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夷十二州这巴掌大点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医生,要不然铎州牧也犯不着为了大巫的病去张榜了。
仆固一看这样下去不行,遂当机立断的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描金小瓶,他倒出了几粒保命用的药丸,全给他的单于塞了进去,就仿佛这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不过就是街上几文钱一把糖豆一样。
仆固又在床边守了一会,等他确认呼延灼日的气息已经平稳下来了,他便当机立断的下令——拔营,回犬戎。
他得在单于被吊住这口气的时候,尽快回去找大夫。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他们这次拢共带来了五万人而不是五个人,说句不好听的,从一数到五万估计都得数上好大一会,拔营哪是这么利索就能弄完的。
可仆固这边又实在是急着动身,所以这次就先带走了两万人,剩下的那些则让他们慢慢分批次的往犬戎回撤。
铎州牧点头哈腰的看着军帐里正在收拾行囊筹措粮草的士兵,心里七上八下的。
换成别人遇见这场面,估计第一反应肯定是提点一下自己本国的将士,然后该换防的换防,该巡逻的巡逻,总之先把最凶险的这段军事空白期给填补过去了再说。
可铎州牧这异于常人的家伙,遇到这种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又开始倒腾他的龟甲了。
怪力乱神这事,其实真说穿了,左右都跑不脱“请神”和“占卜”这两件事。
第一件事铎州牧已经试过了,很显然,效果不怎么好,请来的那位大神已经被横着抬回去了,于是铎州牧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宝全押在了占卜这件事上。
于是铎州从前线溜达回来后,沐浴焚香,做法事前还不忘虔诚的磕了几个头,这才开始仔细地琢磨着卜辞,细致的凿着龟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的手有点抖。
荆条燃烧时的火光不断的舔在周围的墙壁上,哪怕是在青天白日的时候,看着也有几分吓人。
可或许是因为今日火太大,也可能是因为龟甲凿刻的太薄,等灼烧过后,龟壳上面裂开的纹路非常繁杂,总之,当铎州牧凑着光,仔细研究着那上面横七竖八的裂纹后,他猛地把手里的物事扔了出去。
兹御,大凶。
铎州牧向来是最注重占卜的流程的,可今天,他连占辞都忘记写了,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就开始往‘胡巫’那跑。
他心里没底,迫切的需要去听一个准信,可这次一向好说话的胡巫不仅没有见他,还只让底下伺候的人送了一片龟甲出来。
苏柳被拘在这鬼地方哪都去不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个解闷的活计,自然做的极为精细,所以跟六神无主的铎州牧不同,苏柳烧出来的龟甲不仅火候均匀,还在上面仔仔细细的刻上了占辞:“胡巫占曰,凶。”
铎州牧看着那几个被刻在龟甲上的小字,手几乎抖得抱不住这几两重的王八壳。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主子,忙连滚带爬的进来禀报:“回铎州牧,怀安城外陈兵者众,大燕的总兵大人更是亲自带了人过来,说要求见铎州牧!”
“啪嗒”一声,那个原本就握不牢的龟甲,终究还是从铎州牧的指缝间摔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兹御,就是很凶很凶的意思,也就是说你想占卜的这件事绝对不能干
第84章“你生在掖庭那种地方,……
燕国总兵这次在犬戎的援军撤走后,大费周章的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他到底打算干什么,用脚也能猜的出来。
而且跟上回夺取潞州不同的是,这次镇国大将军不仅人亲自来了,还点了一长串的士兵在边境上压阵,那杀气腾腾的架势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阁下若是听不进去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那我大燕也略通一些拳脚。
铎州牧前一段时间仗着自己有靠山,没少给大燕找麻烦,甚至差点把君夫人都给捏死在战场上。眼下靠山走了,可是秋后来找他算账的却不是地主老财,而是货真价实的阎王爷。
铎州牧白着一张脸,面上虽然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可背后的冷汗早就无声无息的出透了好几层。他冷不丁的又想起来自己今天烧的那两片龟甲了,耳边顿时响起了尖锐的蜂鸣声。
铎州牧有点力竭的闭上了眼,感觉自己这番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只是总兵大人还在外面客客气气的等着,对待这位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贵客,铎州牧自然没有把人晾在一边的胆量,所以不大一会,铎州牧就紧锣密鼓的设好了宴,恭恭敬敬的把温慈墨一行人请到主位上来了。
只不过翻翻史书也能知道,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帝王家愿意做亡国之君的,更何况铎州跟大燕之间素来积怨颇深,就算是铎州牧膝盖软,对着燕文公时能跪的下去,可庄引鹤那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真的会放过铎州这几万的老幼妇孺吗?
没人敢赌。
兴许是为了在后世少背一些骂名,兴许是真的在乎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的万民,铎州牧思前想后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降了。
于是在这次热热闹闹的宴会上,他把那个犬戎派来的‘胡巫’也给请了过来。
也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所以铎州牧的想法极富创造性,甚至都有点异想天开了,他觉得兴许大周并不想彻底得罪犬戎,那燕国的总兵大人在见到这个象征着犬戎神权的大巫后,兴许也愿意卖铎州牧一个面子,不再苦苦相逼。
铎州牧这小九九实在是太过于粗糙了,全然没有考虑过犬戎人的出现,会不会成为激怒大燕的一根导火索。
大将军早就算准了铎州牧的反应,因此也提前知会过苏柳,可尽管这样,在看到在自己下首处的‘大巫’时,温慈墨还是忍不住暗暗心惊。
大将军是见过那个货真价实的胡巫的,甚至就连最后的野葬都是他亲手操持的,所以温慈墨是真没想到,仅仅只是见了一面而已,苏柳居然就能把那人的样貌和小习惯全部还原出来,就连那对透亮的眸子都跟那老神棍一模一样。
看着已经被自己给野葬了的人就这么好端端的坐在自己身边,大将军又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苏柳一会。
还好当年纵使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他也还是把人给救出来了,这样的人若是在掖庭里磋磨一辈子,那才真是明珠暗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