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其实温慈墨已经分不清是在说给这个哑女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了:“一定会有人把你从这里救出来,你一定可以回家。”
那个姑娘看懂了。
她笑得非常漂亮。
她是真的没想到,她居然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此生最温柔的一句话。
原来渺小如米的苔花,在凋落的时候也会有人为它驻足叹息。
鲜红的血扑出来,像是一场盛大到极致的祭礼,温热的液体顺着笼子的缝隙,慢慢的滴落到下面那直垂到地的经幡上,给那原本就不正常的红,添了一抹更加妖艳的色泽。
那哑女是笑着走的。
大约她也觉得,那会是个很好的未来。
温慈墨想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带她走,他不希望这个姑娘一生都被困在这。
虽说回不了家,但是好歹不用在这冰冷的塔楼里呆着了。
所以大将军低头,沉默的把那个尚且温热的姑娘抱了起来。
跟周围刻画的那些虚伪的神像不同,此刻温慈墨像个真正的朝圣者那样,一身黑衣走在他自己的道路上,怀里抱着一个浑身雪白的姑娘。
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滴落在台阶上,这让他们看着像是一副凄美的画卷。
温慈墨走不了太快,所以这一路上,他被迫又把那满墙的壁画看了一遍,原来她们这些姑娘,从一开始就是作为祭品存在的。
在金州的神话里,他们认为,这种生来就是白发的人,是在轮回中就已经走完了一生,所以他们拥有老者的智慧,与此同时,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又有稚子的纯粹。
但这还远远不够,为了防止他们被外界的谶言所污染,她们必须不能听,为了防止她们把与神灵沟通的内容泄露给肉体凡胎的信众,她们必须不能言。
这些愚民用“圣洁”两个字,锁死了这些女孩的一生。
温慈墨面无表情的看着壁画上那些用贝母拼贴成白色人影,只觉得讽刺。
漫天虚伪的神佛,救不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他最后把人埋在了南边的一个山坡上。
现在还不到时候,等天再暖和些,这地方会开满小花,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山坡正对着的,就是千里之外的大周。
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家。
大周的柳树已经绿了,很漂亮-
温慈墨想带着一个姑娘从那鬼地方出来,必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为了把人带出来,他身上挂了不少彩,而且虽然他带了面罩,但是还是有不少金州人看见了他的身形。
此番想回大燕,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第二天,金州的大街小巷里就全贴满了告示,而那上面不出意外的,画的正是温慈墨那张带了面具的脸。
江屿今天要回怀安城,司琴得提前去套马车,所以他起得早,可谁知这下正撞上了刚被上级拿来撒完火气、苦哈哈的在门口贴告示的官爷,司琴忙得体的行了一礼。
那金州的官员上下打量了这个外乡人一会,又跟告示上的比对了一番,确认这俩人长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之后,这才把告示贴在了客栈门口。
于是等江屿打着哈欠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张被贴在外面随风飞舞的狗皮膏药:“这什么东西?”
“说是个贼,”司琴麻利的把马凳摆到了江屿的脚底下,“可是具体偷了些什么东西,也没有明说。”
江屿无所谓的扫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把原本踩在马凳上的脚给收了回来。
画这告示的人也是个二把刀,把通缉令上的蟊贼画的一个眼大一个眼小的,再加上这贼人还戴了个面罩,按理来说寻常人是看不出什么的。
但是江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这人眼熟的很。
这位在短短几个月里就给他造成了莫大麻烦的‘戚总兵’,就算是化成灰了江屿也认识。
“司琴,我们先不回去了,再在这住几天。”江屿的狐狸眼又眯了起来,他抬手,把那告示直接撕了下来,拿在手里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半天,那点总是浮在表面上的笑可算是洇到了眸子里一点,“备点厚礼,去知府那递个拜帖,就说我能帮他抓住这个‘毛贼’。我江府家大业大,赏钱我分文不取,全捐到庙里就行。”
江屿这会不在大燕境内,天高皇帝远的,明若也管不着他。
况且,他一没把温慈墨的身份捅到犬戎那边去,二没亲自照着镇国大将军的身上来两刀,盐运使大人自认他已经非常给温慈墨留面子了。
况且他江屿生来就是个热心肠,见不得人间疾苦,此番这才打算惩恶扬善一下,多留几天,帮金州牧抓一抓这个小毛贼。
至于这个千里之外的小毛贼是怎么影响到大燕的国运的,那盐运使大人可就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