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无孔不入的细节于无声处侵占了庄引鹤身边每一寸的空间,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于荒谬的错觉——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自己回头,温慈墨都一定会站在自己的身后,推着轮椅,帮他擎着伞,笑看着他,然后就这么陪着他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庄引鹤想过很多次他俩各自的以后。
加官进爵的。
流芳百世的。
遗臭万年的。
甚至是……
甚至是……一起白头偕老的。
可庄引鹤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以后,可能会没有他。
也是在这一刻,庄引鹤突然有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去碰碰温慈墨。
他想用自己的手,切身实地的去感受那个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他迫切的想去求证,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真真切切的躺在他面前。
他还能抓得住他。
可那双手刚刚颤抖着伸出去,就被抱着药箱跑进来的哑巴给撞开了。
哑巴是真着急,在开药箱的时候,里面的瓶瓶罐罐滚落了一地,于是又有不少下人都着急忙慌的去捡。
这方小小的屋子里今天塞进来了太多太多的人,嘈杂又混乱,以至于燕文公只是坐在这,就被撞到了好几次。
庄引鹤就像是一件被摆在屋里的瓷器,漂亮,珍贵,但是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于是他只能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上,然后平静的看着自己那双碍事的断腿。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和解不了这些被加诸于自己身上的苦难,也和解不了在看见温慈墨重伤时,那超出伦理纲常的、近乎完全失控的恐惧感。
苏柳怕别人伤到燕文公,所以赶紧过来把他推到了外间。
可庄引鹤就像是追着太阳走的向日葵一般,从头到尾,眼睛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哪怕两人中间还隔了一扇不透光的云母屏风。
苏柳看着庄引鹤眼下的乌青,问:“主子要不然先回去休息?”
苏管家现在不仅得伺候梅既明,还得伺候浑身上下都破皮露馅的温慈墨,这要是再倒下一个本来就脆的庄引鹤,那他可真是遭不住了。
“不用,”庄引鹤还是紧盯着那扇屏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就在外间歪一会就行。”
他实在是怕。
他怕他的将军在醒过来之后,会找不到他。
第109章107“温阿七,你总不会是打算让他……
温慈墨实在是伤的厉害,哑巴在屋里忙活了半天,又是扎针又是刮痧的,可是全都没有什么用,那人不仅还晕着,内里积攒的瘀血也没吐出来一点。
于是哑巴抓耳挠腮了半天,还是只能又去把空烬大师给请了过来。
这和尚本就是一叶浮萍,郊外那四面漏风的破庙他住得,国公府里碧瓦飞甍的小院他也住得。
前几日梅既明伤的实在是严重,空烬来看了之后,为了给那人调理身子,也是索性就在这住下了,眼瞅着又抬进来了一个气若游丝的,这古井无波的和尚居然也没太意外。
毕竟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一堆半死不活的人也是治。
差不了多少。
可真到了地方把完脉之后,空烬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和尚是真没想到温慈墨会伤的这么厉害。
梅既明一直昏着,是因为外伤太严重了,他失血过多,身体一口气之下亏空太大了,得慢慢缓缓才能重新转起来。
虽说面上看着吓人,但是休养几天,保准能醒。
可眼前这个人,鼻腔口腔里抠出来的都是褐色的血块,这明显是伤到肺腑了,且还是耽误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旧伤,能不能醒还真说不好。
于是这个本来应该秉持着佛教“五戒”的和尚,在思忖了大半天后,拿了几把锃亮的小银刀就进来了。
庄引鹤看到他手里攥着的那一堆凶器,心里又是猛地一沉。
空烬让人煮好了热水,又凑到蜡烛上仔仔细细的烤好了自己的银刀,然后,和尚客客气气的把所有人都从屋里给撵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