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击毙命后,梅烬霜也没敢放松警惕,她偏头躲了一下那泼到自己侧脸上的血迹,冷冷的看着远处正弯弓对着她的一个西夷人。
那兵的年纪不大,连胡茬都还没长出来,打眼看上去,怕不是要比梅溪月还小上几岁,但尽管这样,在战争的驱使下,他却已经能拉动两石的大弓了,想必这孩子是本该埋伏在后面的弓弩手。
这是好事。
梅烬霜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冰冷箭簇,脑子里第一瞬间的想法居然是,既然连本应该躲在后方压阵的弓弩手都上到前线来了,那就证明西夷的先遣部队确实已经被大燕铁骑消耗的差不多了,这群贪婪的疯子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可那少年马上就要拉满的弓弦,又让梅溪月深刻的意识到了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她得跑。
但此时,她身上那副银甲却重的要死,梅烬霜几乎已经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小姐就这么僵在原地,看着那弓弦被慢慢拉满。
第137章135“我……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如果说庄引鹤算是不听父母言的典型的话,那三小姐就是一个跟他截然相反的人,梅溪月直到今天都还记得,她爹教过她,挨打的时候是绝对不能闭眼的,你必须死死地盯着你的敌人,去仔细寻找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破绽。
梅烬霜眼前那赤红色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非常慢,以至于她能清晰的看见,当弓弦上凝聚着的力量被传导到箭身上的时候,那杨木质地的箭杆会微微弯曲,以保证青铜箭头能以最大的威力被射出去。
三小姐看到的还不止这些,她还发现,在那箭尾的开扣都还没能彻底离开弓弦的时候,那将要弹出去的箭矢就已经歪了。
这箭没中。
所以梅烬霜没躲。
君夫人就这么任凭金属的箭头带着万钧的力量,从她的鬓角擦了过去,而她自己从头到尾,都纹丝未动。
按理来说,一个专职的弓弩手是不应该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的。
梅溪月在发现了这个问题后,才大梦初醒一般搞明白了那兵卒失手的原因——有一枚锋利的箭矢自他的脑后穿了进去,把最前面那冰冷的箭簇留在了少年尚且有些稚嫩的眉眼之间。
梅烬霜见状,虽然身上还压着那副重甲,但是灵魂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她有些踉跄的往前走了一步,随后强撑着自己又提起来了一口气,把那柄断了之后显得分外滑稽的梅花枪给捏在了手里。
梅溪月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所以嘶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粗粝:“援军……已至!”
东北方向,在戈壁滩的边缘,昏黄与湛蓝交界着的地方,有一条聚合在一起后不断向前移动的黑点,正朝着怀安城疾驰而来。
镇国大将军终于带着他的人,从那片连绵不绝的焦土里蹚了出来。
于是怀安城的城楼上再一次响起了冲锋的号角。
当那嘹亮幽远的气体震颤着在金属空腔里发起共鸣,并再一次义无反顾的涤荡到戈壁滩上的时候,外面那群贼心不死的西夷人是彻底撑不住了。
因为每次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都会从那个城墙的破口里涌出来一大片悍不畏死的燕骑,若放在平时,他们可能还有余力咬着牙上去拼一拼,可眼下战场上还剩下的,全都是些强弩之末的残兵了,所以西夷人在听见这动静的一刹那,军心彻底崩塌了,他们连头都不敢回,直接就开始朝着西夷大本营的方向抱头鼠窜。
温慈墨带回来的人脚程格外快,所以顺路又宰了几个跑得慢的狄子才算完。
可镇国大将军却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全程连停都没停,直接骑着夜斩就冲到了城墙底下的破口处。
然后大将军就看见,梅溪月站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迎着日光,撑着身旁的银枪,悍然堵在那破口之上。
她身后,是堆了一地的尸首和早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砖墙。
君夫人的银甲有好几处都已经被打的凹陷进去了,她的左肩更是血流如注,可哪怕是这样,梅溪月也仍旧撑着那杆早已断了一半的银枪,站的笔直。
就仿佛,她自己就是一柄梅花枪。
终于鸣金收兵了。
琅音还是穿着她的那身红衣,不要命的奔跑在这刚刚结束了战事的城墙底下,那绚烂的色彩和身上精巧的配饰,跟周围阴郁的环境格格不入,带来了一种极具冲击性的美感。
她跑得实在是太着急了,以至于满头的钗环几乎全都掉完了,一头乌发就这么随风披散在身后。
可琅音甚至来不及捡掉到地上的珠钗,就只是牢牢地握着手里的一个小木牌,头也不回的就往瓮城那里冲去。
而在她的身后,怀安城的西北角,有一股来历不明的浓烟正冲天而起,它们挤挤挨挨的堆在最上头,把那片澄澈的瓦蓝都给遮住了。
镇国大将军站在这满目疮痍里,觉得不对劲。他前后扫了一眼,发现那个把梅溪月放在心尖上的人确实不在,所以三小姐才会伤成这样。
温慈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压低了声音问:“梅都护呢?”
梅溪月原本一直撑着枪,笔直的站在那破口处,但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她却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随后,她慢慢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字字铿锵地说:“奉大将军令,梅家死守怀安城,虽伤亡惨重,但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