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都护也确实是个人物,他都这幅德性了,行止之间居然还能虎虎生风,跟燕文公打了个照面后,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人守到了那已经修好了的瓮城里。
庄引鹤望着梅既明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了硝烟深处,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任由别人把他给推回去了。
瓮城就那么大点的地方,城墙只要塌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知道守在这是个什么下场。
但是他们是大燕铁骑,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千户万家的妻儿老小,所以他们不可能退,但是当梅都护回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一群或稚嫩青涩或饱经风霜的面庞时,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不怪二公子骄矜,虽然他是正经读过好几年书的,可眼下这么个节骨眼上,真让他说些什么之乎者也的讨贼檄文,下面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子必然什么也听不懂。
于是梅景初拖着那副千疮百孔的病骨,咬文嚼字了好半天,居然先憋出来了一句:“这仗打赢了,弟兄们都是能进宗祠的,族谱都能给你单开一页……”
可说出来之后,梅既明才觉出晦气来了。
哪有还没开打呢,就先考虑起后事的。
可底下那些士兵们却仿佛浑不在意,他们看得很开,听到这儿,反而是哄笑成了一团。
梅既明看着这群经由自己的双手打磨出来的铁骑,许久之后,也跟着他们一起放肆的笑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今天打完这场仗之后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也早就做好准备了。
粗瓷坛拍开泥封,醇香辛辣的酒香混着鼓角峥嵘的战意,蔓延到了怀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给这原本萧瑟的前线更添了一缕狰狞的杀意。
梅都护用缠满绷带的右手端起了那盏粗瓷碗,他看着那不断泛着涟漪的水面,也看着这碗壮行酒里倒映着的烽火狼烟,终于是干刀利水的把那碗给举了起来:“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咱们日后,在底下也还要做弟兄,一起掀了那阎罗殿!干了!”
无数只长满刀茧的手被争先恐后的举了起来,他们的臂膀是那么有力,仿佛举起来的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粗瓷碗。
就仿佛他们手里现在正托举着的,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陶瓷砸在地上,摔出了一片铿锵的绝响。
他们身后,漫天的火光炸开。
可哪怕西夷重炮的轰出来的动静是那样的大,那粗瓷摔出来的声音也依旧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陈毅元帅-《梅岭三章》
断头今日意如何?
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第134章132满门忠烈。
近战,一寸长一寸强。
于是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都还没完全消散干净的时候,士兵们就已经不约而同的拿起了手里的梅花枪,那枪头上的烈烈红缨在瓮城里烧成了一片。
西夷的联军虽说是东拼西凑的起来的,但是他们也都有一个相同的共识,虽然私底下没有提前商量过,但那十个州却全都心照不宣的想速战速决。
毕竟西夷不像大周,他们虽说这会看着声势浩大,但其实内里一盘散沙,每天光是为了敲定让哪州的兵去打头阵,那几个主将都能面红耳赤的吵上一架。
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战线拖久了根本就消耗不起。
更何况在大燕前几日的不间断骚扰下,他们这边已经损失了不少人了,财大气粗的那几个还好说,可那些本来就没几个人的小国在清点完眼前的损失后,已经有点抽身而走的想法了。
于是明显被打疼了的西夷这下也是发了狠,有这被加在一起的新仇旧怨在头上唆使着,他们的攻势也是格外的猛烈。
梅烬霜带着人在城楼上压阵,那箭雨虽然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挥洒,但是却都没什么用,那些贼子们一看自己根本顶不住怀安城的火力,干脆就在远处停下了。
梅烬霜这才想起来,对面还有个挥金如土的厉州牧。所以在西夷兵卒全都止步了以后,厉州的重炮直接就密密匝匝的砸向了怀安城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
有这么声势浩大的几轮齐射下来,根本就没花多少时间,那被西夷人磨了好几个时辰的城墙角就在火器的轰鸣声中彻底坍塌了。
梅既明见状直接冲了上去,他一边招呼身边的人尽快拿沙袋堵上这个缺,一边拉着弓开始狙杀那些扑上来的贼子。二公子的准头很不错,一箭出去必定能收下一条命来,可奈何对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于是没一会的功夫,那点堪堪被堵起来的口子还是被彻底炸开了。
梅既明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回防!”
接到命令后,早就对准这瓮城的床弩也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那粗长的箭矢带着弓弦赋予它的力度,直接把两个西夷贼子穿成串钉到了墙上。
梅溪月一看翁城里的战局进入劣势了,也是十分有默契的知会了一声底下的士兵,让他们把单发的机弩换成了更为珍贵的火器,随后一声令下,把那炮火不要命的倾泻到了怀安城前面的一亩三分地里。
西夷的人单从数量上看确实多,但是悍不畏死的却正经没几个,所以面对着大燕这拼死反击,也是被这冲天的火光吓得踌躇不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