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也问了薛仙,她坚持不要报案,而且,”赵冬菊面露难色,“我当时也正处在评选全国优秀教师的关键时期,这事要是被政府那边知道了肯定会追我的责,这个评选名额就不会给我了……
“所以我也没有报案,也没有跟政府那边讲,当即开除了保安,协商了一笔钱让保安赔给薛仙,连夜给她找了新的住处,离开了保安家。那天晚上我开车送薛仙回学校,她说她会回一趟澄州老家看望母亲,我想着等她放暑假回来如果还要到神女山开展社会调查,就住到那个新住处去,我肯定会经常去新住处看她,避免再发生这种事,哪知道她再也没回来……唉,我对不起她。”
赵冬菊眼泪落下,关满雪赶紧搂着她的肩膀安慰:“这也是预料不到的事,不怪您。”
“其实你对不起的是学校里的孩子们。”冷冷的一道声音响起。
赵冬菊像被刺中一样,下意识看向钱钺,满脸失态的震惊。
钱钺脸上神色淡淡的,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保安他既然能做出偷看薛仙洗澡的事,那他在小学做了这么多年的保安,有没有侵犯孩子们呢?”
“你应该报案的。即使薛仙不追究这件事,你也应该报案的,这是教师的职业操守,可是你却为了一个荣誉,瞒下了这件事。想必当年薛仙失踪时,你也没有说这件事吧,我看了你的询问笔录,并没有提到这件事。也许你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或者是你的前途更重要,你没有说这件事。”
“后来你发现薛仙一直没有找到,你猜测薛仙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你心里带着怀疑,也许当时你讲出了这件事,薛仙就有可能找到了。但是你不敢再去找公安讲这件事了,当时没有说出口,此后就一直没有说出口,这一闭嘴就是十八年。”
“这些年你一定时常被薛仙的失踪或者是死亡笼罩着不得轻松。这个秘密为什么现在愿意对我说出口呢?是想要弥补当年的遗憾,减轻心里的罪恶感吗?”
“我说的对吗?赵校长?”
钱钺平静地看着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老人,林老师拿着药从屋子里面冲出来给赵冬菊喂药。
他斥责钱钺:“警官,我们设宴款待你,你怎么能这样伤害我们呢?你的说法也是好笑,我们不说这件事你怪我们,跟你说了这件事,你还怪我们!”
林老师情绪激动得面目狰狞:“薛仙失踪怎么也怪不到我老婆头上,她失踪的地方是火车站,隔这里十万八千里远着,都说她是被拐走了,就算当时说了这件事也有损薛仙的名誉,被人背后说闲话。再说那个保安的事,当时就开除了保安,也对全校的孩子询问了一遍,没有发生被侵害的事!就算是你们警察,也不见得去关心每一个孩子有没有受到侵犯,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我们做过的好事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钱钺瞥了眼桌子上零零散散的药,她抬头看着赵冬菊:“赵校长,你也这么认为吗?”
吃完药的赵冬菊勉强平静下来,但是人已经虚脱。
林老师满眼心疼,大声斥责钱钺:“这里不欢迎你!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这些年她被折磨得还不够吗?你有什么资格说她?要是换别人压根就不拿这事当一回事,偏偏你们对好人要求这么高!没做到圣人的标准就要被你们唾沫星子淹死吗!你们这种小年轻总以为看透世间道理以为自己通透得不得了,其实都是自以为是的蠢人。”
他指着自己,手指颤抖:“我们比你多活四十年,实打实地做过数不清的好事!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对好人要求这么严格!有这功夫你们怎么不去抓真正违法犯罪的人!怎么不去抓拐卖薛仙的人!你们抓不到坏人,就逮着我们可劲欺负,你还是人吗?你们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欺软怕硬!”
林老师这话很明显就不止在说钱钺今天的事了,不过钱钺对于这对夫妻经历过什么并不感兴趣。
她并没有因为老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而难堪,她只是看着赵冬菊,等待她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在审判我吗,钱警官。”赵冬菊示意林老师不要再说了,她缓了好一会,正视钱钺的目光。
她反问钱钺,仿佛真的在看一位带着审判之剑的法官,即使对面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她向来自诩看透人的本事,什么人站在她面前,她都能摸清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她却看不透这个年轻女孩,反而被她戳穿了自己灵魂的丑陋。
被人这样毫不留情面地割开心里最痛的地方,赵冬菊感觉心口有血汩汩流出。
钱钺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有什么资格审判你呢?你自己可以审判你自己。”
在旁边被对话的信息量轰得头脑发昏的关满雪,这才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钱钺:“钱警官!有些话不能乱说!”
看赵冬菊这状况,钱钺的这句话无异于在对赵冬菊说:你可以自裁了。
以关满雪对赵冬菊的了解,老人家可能真的会受不住自杀。
对于关满雪来说,薛仙是改变她人生轨迹的人,赵冬菊是为她长途跋涉提供工具的人,赵冬菊是旗帜,也是范本。
很难说两个人谁对她的影响更深,但无一例外都是她敬重爱护的人。
她也想不到一场原本温馨的秉烛夜谈会发展成这样的局面。
人都有私心,可是赵冬菊的私心伤害了薛仙和一些幼小的孩子。关满雪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
关满雪不禁在内心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她能保证不做一件错事吗?
她感到一阵心惊。
“菊姐,小钱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放在心上……”关满雪看着钱钺使脸色,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想让钱钺说点什么安慰老人,钱钺的话才有用。
关满雪悄悄地朝钱钺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钱钺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许你也没有资格审判自己,只有薛仙能审判你,现在薛仙还没有找到,事情就还没有了结,等找到了薛仙,你可以和她谈谈。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再悔恨也无益于事,不如放下心结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