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旧制度的仇恨和对新秩序的渴望一样强烈。这些信息,提利昂已经从侍候他们休息更衣的僕人口中得知。
然而,提利昂听完女王的回答,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陛下,”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务实的冷静,“无垢者確实忠诚,他们是战场上的利刃,是坚不可摧的盾墙。但缉捕藏匿在暗处的刺客、挖出阴谋的根须,这需要的是暗处的匕首,是能融入阴影的眼睛和耳朵。无垢者—-他们太显眼了,他们的纪律性在暗巷追踪中反而可能成为束缚。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黑夜里的火炬,告诉敌人该往哪里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至於圆颅党-他们支持你的统治,这点我相信斯卡拉茨大人的诚意。但是,陛下,”提利昂的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讥讽的弧度,“你又怎么能分辨出,在那些剃光了脑袋、向你宣誓效忠的面孔中,没有既投靠西茨达尔·佐·洛拉克,又向你跪拜、获取你信任的双面人呢?在这种高压和围困之下,骑墙观望,甚至暗中向两边下注,是许多贵族的生存之道。你派圆颅党去追查鹰身女妖之子,很可能是在让狐狸看守鸡舍,或者让一部分狐狸去追查另一部分狐狸的踪跡。效果可想而知。”
丹妮莉丝沉默了。提利昂的分析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之前一些想当然的认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她看向提利昂:“那么,提出你的建议吧,我的小顾问。”她的语气带著一丝期待,也带著审视,“你似乎已经有了人选?”
提利昂微微頜首,脸上露出一丝狡点的笑容:“据我所知,佣兵团里充满了人渣、混蛋和各种意义上的垃圾。他们嗜酒如命,沉迷赌博,流连妓院,为钱卖命,无所不作。”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目光扫过达里奥,后者只是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说得对又怎样”的痞笑。
“但是,”提利昂话锋一转,“他们总能从最险恶的战场上活下来,从最航脏的阴谋中脱身。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每一个人,都具备在泥潭里打滚的生存智慧,有著精湛的武艺和关键时刻保命的绝学。他们熟悉城市的阴暗面,擅长在灰色地带活动,懂得如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如何设陷阱,如何追踪,如何—撬开別人的嘴。”
他走到桌边,短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为什么不让他们去试试呢?让佣兵团负责夜晚的巡逻,负责在那些鹰身女妖之子最可能出没的暗巷和贫民区布控。只要告诉他们,”
提利昂的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俘获一个活著的、能开口说话的鹰身女妖之子,就给予他们丰厚的报酬一一金幣,美酒,或者你能给予的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我相信,为了这样的赏格,那些刀口舔血的佣兵们,肯定会非常、非常愿意接下这桩活儿。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把弥林的阴影翻个底朝天。”
丹妮莉丝陷入了沉思。佣兵团—这个提议確实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之前的思维定式。
无垢者太正,圆颅党可能不纯,而佣兵--他们本就是生活在规则边缘的人,用他们来对付阴影中的毒蛇,似乎再合適不过。
他们无所顾忌,手段灵活,为了赏金会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嘲讽的笑打破了女王的沉思。
达里奥·纳哈里斯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脸上掛著一种“你太天真了”的夸张笑容。他摇著头,蓝色的鬍鬚隨之晃动:“噢,我们当然愿意为女王而死,小矮子。为了女王陛下的一个微笑,
我的暴鸦团可以毫不犹豫地跳进地狱的烈火。”
他朝丹妮莉丝拋去一个飞吻,隨即笑容变得戏謔而冰冷,“但是,请相信我,只要你真按他说的下达这个命令,告诉那群鬣狗一样的佣兵,抓到一个活的鹰身女妖之子就有重赏”
达里奥坐直身体,身体前倾,目光带著洞悉人性的残酷,直视著提利昂和丹妮莉丝:“那么,
今天晚上你放他们出去,明天一早,你的金字塔外面,就会跪满数不清的、自称·鹰身女妖之子”的人!他们每一个都会痛哭流涕,用最悽惨的声音向你“懺悔”自己的“罪行”,指控你想指控的任何一个“伟主”!而你——“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你根本无从验证谁是真,谁是假。你只会得到一堆为了赏金而精心编排的谎言和闹剧!弥林会彻底陷入互相诬告、人人自危的疯狂!这比鹰身女妖之子的刺杀更能摧毁你的城市!”
会客室再次被沉重的沉默所笼罩。油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提利昂的提议被达里奥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致命的漏洞。丹妮莉丝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挫败。难道真的无计可施了吗?难道只能任由那些阴影中的毒蛇继续肆虐?
提利昂站在灯光下,矮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紧锁著眉头,异色的双瞳快速转动著,显然也在急速思考达里奥指出的问题。
佣兵不可信,为了赏金他们什么都能干出来。需要一个一个能確保得到真相的办法。一个让谎言无所遁形的人—
片刻之后,就在沉默几乎要压垮所有人的时候,提利昂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晴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
他的目光扫过丹妮莉丝、伊蒙学士、达里奥,最后停留在巴利斯坦爵士身上,然后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死寂:
“我知道一个人。”他的语气带著一种重新找回方向的篤定,“他有能力—让人说真话。无论对方多么狡猾,多么顽固。”
“谁?”丹妮莉丝几乎是立刻追问,紫色的眼眸再次燃起希望的火苗。达里奥也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深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盯著提利昂,等待著他的答案。
提利昂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琼恩·雪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