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说么?当然能说。老师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一一那个总是穿著朴素短衣、眼神却如同熔炉般炽热的东陆人。老师刘易,率领著他们这些烈日行者,在河间地沦为焦土、战火肆虐最疯狂的时刻,硬生生地在尸骸与废墟之间,开闢出了一片名为“神眼联盟”的庇护所。
他们收容流离失所的农民、被强征入伍又拋弃的伤兵、失去家园的妇孺—老师教导他们如何开垦被血浸透的土地,如何建立公平的配给制度,更重要的是,如何在绝望中重新点燃人们心中对尊严和秩序的渴望。这样的功绩,在琼恩心中,比起眼前这位女王解放奴隶湾的伟大壮举,丝毫也不逊色,那是在地狱边缘点亮的人性之光。
不能说么?確实不太方便说。琼恩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丹妮莉丝头顶那象徵王权的精致髮饰。虽然她此刻被围困在奴隶湾,焦头烂额,但她始终未曾摘下那顶无形的“七国女王”冠冕,她从未放弃对铁王座的宣称。
而老师刘易呢?他对维斯特洛根深蒂固的贵族领主制度,那种基於血脉和土地的特权,抱著一种近乎决绝的否定態度。
在老师眼中,真正的秩序应建立在才能与奉献之上,而非世袭的权柄。琼恩几乎可以预见,如果老师与这位视坦格利安统治权为天命的银髮女王相遇,理念的碰撞恐怕会如同寒冰与烈火,
现在说得太多,尤其是关於老师最终的政治目標和对贵族的態度,无疑会泄露重要的信息,甚至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海风吹拂著他额前的黑髮。琼恩抿了抿嘴唇,眉头几不可察地了一下,隨即又鬆开。
他很快做出了决定:隱藏老师那些可能引起爭议的终极理態,只讲述那些切实可行的、关於如何安置和管理难民的具体方法和经验。无论这位女王能从中领悟多少,至少,眼前这些瑟缩在弥林城外的阿斯塔波人,或许能因此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我的老师,”琼恩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他自称来自厄索斯大陆上一个叫做塞里斯的遥远国度。那是一个我们从未听闻的地方。”他的目光投向远方,
似乎在回忆。“他教导我们,力量並非只用於破坏,更应用於守护与建设。烈日行者的道路,便是用光明驱散黑暗,用秩序对抗混乱,用治疗抚平创伤。”
他开始讲述那段在神眼湖畔的岁月:
如何在废弃的圣莫尔斯修道院废墟上建立基地;如何在物资极度匱乏的情况下,依靠著教会残存的威望和少数几位尚有良知的领主的支持,艰难地维繫著庇护所;如何组织难民进行生產自救,
开垦荒地,修建沟渠,建立简陋但公平的审判制度;如何用草药、光明法术和最基本的卫生知识对抗肆虐的疾病,特別是那场可怕的“血热”:如何在外部强敌环伺一一流窜的佣兵团、土匪,甚至某些贪婪领主的凯一一和內部资源紧张的巨大压力下,维持住脆弱的秩序与希望。
“就这样,”琼恩结束了他漫长的敘述,声音里带著一种经歷沉淀后的平静,“我们以修道院为根基,在混乱的河间地中心,建立起了一个庇护所。它不完美,充满了挣扎和牺牲,但它让成千上万的人在战火中活了下来,並且有尊严地活著。”
丹妮莉丝一直专注地听著,她的眼神隨著琼恩的讲述而不断变化,从探究到惊讶,再到一种深深的触动。当琼恩停下时,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
“你的老师,”她由衷地感嘆道,紫色的眼眸中闪烁著真诚的敬意,“真是一位值得敬仰的智者,一位行走在人间的圣徒。他所做的,是在废墟上重建希望,这比单纯的征服更需要勇气和智慧。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当面聆听他的教诲。”她的语气中带著一种罕见的嚮往。
海滩上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海浪单调而持续的冲刷声。丹妮莉丝微微侧过身,目光似乎落在沙滩上某个被潮水带上来的贝壳上。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话题似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语气也变得更为直接:“提利昂还告诉我,在你掌握的光明法术里,有一种独特的技能,能够·引导他人吐露內心深处隱藏的真相?”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重新锁定琼恩,“是这样么?”
琼恩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他灰眼睛里的平静被一丝警惕取代,眉头再次感起。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评估女王的意图和这个要求的分量。
“是的。”他终於承认,声音比之前更为低沉,带著一种谨慎,“我的老师曾经传授给我一道特殊的法术,他称之为“懺悔”。这道法术,可以在一段有限的时间內一一大约十分钟一一让一个人无法抑制地陈述出自己內心认定的、深藏的罪恶行径。”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著丹妮莉丝的眼睛,补充道,语气严肃:“但是,我的老师也反覆告诫我,不到方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对普通人使用这种力量。他说,如果司法审判过度依赖口供而轻视確凿的物证,那么通往公正的道路就极易扭曲,最终墮入歧途。”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所以,女王陛下,如果你是打算让我用这个法术,来替你验证你宫廷中大臣或將军们的忠诚,恕我不能。。。“
“並不是这样,”丹妮莉丝果断地打断了他,她的眉头也微微皱起,似乎对琼恩的猜测感到一丝不快,甚至有些被冒犯。她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確信:“我的核心部下们一一巴利斯坦爵士、
灰虫子、弥桑黛、达里奥·纳哈里斯,以及其他人一一他们对我的忠诚,我从未有过丝毫怀疑。”她挺直了背脊,那份王者的自信重新回到她身上。
然而,在她內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悄然响起,如同幽灵的低语:魁蜥的预言三次背叛·—一次为血,一次为金,一次为爱。血与金的背叛似乎已成过往,那么—-爱呢?谁会为了“爱”背叛我?是英俊不羈的达里奥?还是忠诚如父的巴利斯坦?抑或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此刻,她拒绝去探究这个令人心寒的可能。
她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眼前的困境上,將目光重新投向琼恩,眼神重新聚焦於迫在眉睫的现实威胁。
“在弥林城里,我有很多敌人。他们像老鼠一样藏在阴影里。”她的声音带著冰冷的恨意,“其中一种,自称“鹰身女妖之子”。他们是旧奴隶主残余势力的尖刀,在暗夜之中发动袭击,手段残忍。”她开始列举,每一个例子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沙滩上:
“那些刚刚获得自由、满怀希望搬进新家的自由民,死在他们本该安全的简陋小屋里,喉咙被割开,户体被涂上象徵鹰身女妖的標记:
那些在议会上敢於发声、试图弥合圆颅党与旧贵族之间裂痕的人,在回家的路上被伏击,户体被丟弃在排水沟中;
甚至是我最忠诚的无垢者士兵!”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们只是在休沐时,走进一家酒馆想喝一杯淡啤酒,就被暴徒围攻,头颅被砍下,悬掛在酒馆门口示眾!”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这些暴行让她怒火中烧,但隨即又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覆盖。“但是,”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充满了挫败,“我没有一点线索。凶手如同鬼魅,来去无踪。没有人看到,没有人敢说。恐惧扼住了这座城市的咽喉。”
琼恩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他理解女王的愤怒和困境,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陛下,”他的声音带著北方特有的直率,“我是一个守夜人,一个烈日行者,一个战士。我的职责是守护长城,是治疗伤痛,是在战场上面对看得见的敌人。但我不是一个治安官,我不擅长抽丝剥茧,在城市的迷宫中缉捕隱藏的罪犯。”他顿了顿,语气坦诚到近乎生硬:“如果你要我带领军队去攻击某座金字塔,清剿里面的敌人,恕我直言,你手下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无垢者军团,会比我做得更好、更有效率。”
“我暂时並没有攻下某座金字塔的打算。”丹妮莉丝抬手,將被强劲海风吹乱、拂在脸颊上的几缕银髮授到耳后,动作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的思路显然非常清晰。“缉捕那些鹰身女妖之子的工作,我会交给更適合的人选--那些正在城外协助防御的佣兵团,”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我会把他们调回城里,重新整编,组成专门的巡逻队。他们的手段-更適合干这种在暗巷中嗅出猎物、进行抓捕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