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在气氛稍显缓和之际,苏尔特尔再次端起他那锡制的酒杯,却没有立刻饮用。
他粗壮的手指摩著冰凉的杯壁,目光变得凝重而锐利,重新投向西茨达拉。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打破了刚刚建立起来的短暂和谐。
“女王真的死了么?”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寂静的议事厅里迴荡。
“西茨达拉,並非我不信任各位大人信息来源的可靠性。但是—如果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她只是诈死,为了引出所有对她心怀不满的人—”他微微摇头,白的鬍鬚隨之轻颤。
“那么,我们今天在这里商议的一切,我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將成为她日后审判我们、將我们钉死在城墙上的铁证!我们所付出的一切代价,都將成为埋葬我们自己的坟墓。”
西茨达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作为即將获得最大利益的家族族长,也必须承担最大的风险。
他挺直了背脊,迎向苏尔特尔审视的目光,声音沉稳而坚定:“你的顾虑,苏尔特尔,非常合理。怀疑是生存的智慧。”
他微微頜首表示认同,隨即眼神变得决绝。“这个风险,必须有人去確认。作为计划的核心推动者,洛拉克家族责无旁贷。明天,”他清晰地宣布,“我会亲自去一趟大金字塔。以她丈夫的身份,求见女王的遗容。”
他刻意加重了“遗容”二字。
“如果我被阻拦,无法见到她,或者”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冷硬,“或者我见到她,她还活著,呼吸著弥林的空气·那么,这就毫无疑问是一场针对我们的、彻头彻尾的阴谋!
我们將立刻终止所有计划,销毁今晚的一切记录,並准备应对隨之而来的风暴。反之,”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如果她確实死了,冰冷地躺在她的石棺里·-那么,我们就按计划,放手行事!”
西茨达拉的表態暂时安抚了眾人,但佐尔坦似乎想到了另一个更可怕的场景。
他年轻的脸上露出担忧,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石桌的边缘。
“那—如果无法和平解决呢?”他看向西茨达拉,又扫过格恩达拉和苏尔特尔。
“要知道,女王一死,就没有人再能压制她手下的那群怪物!一旦他们识破了我们的意图,或者根本不愿意接受任何条件,我担心—”他的声音压低,带著一丝恐惧,“他们会选择玉石俱焚。拉著整座弥林城一起毁灭,给他们的女王陪葬!无垢者发起疯来,可不管什么后果!”
苏尔特尔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在眉宇间刻下几道深深的沟壑。
“他们不至於如此无智吧?”他反驳道,试图用理智驱散佐尔坦描绘的恐怖图景。
“渊凯和新吉斯的军队就在城外虎视!一旦我们和无垢者在城內爆发內战,打得两败俱伤,城门无人守卫,城外的军队只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到那时,无论是无垢者,还是我们,”他指了指在座的所有人,“都难逃一死!他们会把我们和无垢者一起杀光,然后彻底接管弥林!这种同归於尽的做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难说!”佐尔坦坚持自己的判断,用力地摇著头,额前的碎发隨之晃动“今天白天,我就在金字塔附近。我亲耳听到,一个无垢者的队长,用那种冰冷、毫无起伏的语调对他的士兵说:『如果米莎遭遇不测,真的离我们而去,那么弥林——”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晴扫过周围的建筑,『——將为她殉葬。我们会拉著整座城市,一起下地狱。”“
佐尔坦模仿著无垢者那种特有的、毫无感情的语调,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那语气,绝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是这样—”西茨达拉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佐尔坦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原本还算清晰的计划之中。
他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幽深。“那就不能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或许需要派使者再去跟城外的渊凯人接触一下。试探一下他们的口风。”
他看向格恩达拉,寻求这位老谋深算者的支持。“如果渊凯人愿意合作,並且能给出可靠的承诺一一保证我们现有的地位、家族財產和特权不受侵犯一一那么,在无垢者失控的危急关头,我们可以考虑打开城门,將他们迎进来。”他的声音冷酷而清晰,“条件是,他们必须优先解决掉城內的无垢者叛乱。至於代价”
西茨达拉的视线扫过在座的其他伟主,最终落在格恩达拉身上。“其他人,那些圆颅党、那些噪的自由民、那些低贱的工匠区—-就当做给贤主们的报酬吧。只要我们守好自己的金字塔、自已的宅院和產业,其他区域的损失,我们承受得起。”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显露出一丝真正的困扰和懊恼。
“可是—最大的问题在於沟通渠道。亚克哈兹·佐·亚扎克那个蠢货,偏偏在达兹纳克竞技场被发狂的牲口踩成了肉泥!现在他死了,我连该去找谁谈判都不知道!”
亚克哈兹·佐·亚扎克是渊凯人的最高统帅,死在了白天发生在竞技场的混乱里。
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著一层阴霾。
“那边”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格恩达拉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渊凯人那边我来想办法。”他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似乎在唤醒尘封的记忆。
“亚克哈兹死了,但在渊凯的贤主议会里,能够接替他位置、有资格决定大军行动的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恰好”老人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这些人,我都认识。有些交情,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我们还在奴隶湾爭抢市场份额的时候。虽然立场不同,但总归是『老朋友”了。”
他看向西茨达拉,“明天一早,你按计划去大金字塔。用你丈夫的身份,求见遗容,同时——”他强调道,“將我们『和平送走”的提议带过去,试探他们的反应。如果他们识相,愿意接受条件自己滚蛋,我们就按原计划,钱消灾,送神出海。如果他们·
格恩达拉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拒绝了我们的善意,表现出任何玉石俱焚的跡象“
那么,我就亲自跑一趟。穿过封锁线,去见一见我的那些『老朋友”们。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为弥林,为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再奔波一次。”
这个提议的分量极重。格恩达拉亲自出马,意味著最高的诚意,但也伴隨著巨大的风险一一他可能被扣押,甚至被杀。
“好!”西茨达拉重重地吐出一个字,身体似乎也放鬆了一些。他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嘴角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森然,像极了在沙漠夜色中窥伺猎物的胡狼。
“那么,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他举起自己的酒杯,杯中是同样昂贵的金葡萄酒。“为了弥林!为了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