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官军内部突然出现的监军一事虽只有模糊的耳闻,但凭借多年的沙场直觉,他敏锐地嗅到了战机。
“节帅,自开战以来,咱们总是被孙廷萧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如今他们既然想拖,那咱们就不能让他们拖得舒服!”
史思明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官军的援军恐怕很快就会大举抵达。如今咱们的侧翼——漳河方向,甚至背后的太行山方向,都有可能冒出新的敌人。我们兵力占优的时间已经不多!末将以为,咱们必须打得更主动一些!”
“主动?怎么个主动法?”安禄山手一摊。
“与其在这里死磕邺城,不如……”史思明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谋士严庄有些犹豫地插嘴道:“史将军所言极是。不过……既然官军势大,咱们是不是该启用之前的那步暗棋?之前与塞外各部达成的盟约,如今是不是该让他们出点力了?若是让突厥、契丹人南下骚扰一下并州方向,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分担咱们不少压力啊。”
“不可!”
还没等安禄山开口,史思明便断然否定,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对此策的不屑与警惕,“严先生,你是读书人,不懂那些狼子野心。咱们常年镇守边陲,跟那帮家伙打了半辈子交道,还能不了解吗?”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如今咱们势大时尚且还能压得住,若是真放他们进了长城,你以为他们会乖乖帮咱们打官军?哼!只怕到时候他们第一个抢的,就是咱们的地盘!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河北,转眼就成了他们的牧场!”
说到此处,史思明转向安禄山,郑重抱拳:“节帅!此事万万不可!不仅不能求援,反而要严令幽州留守方面,尤其是榆关吴三桂,务必把守好各个关口!绝不能放进一兵一卒!”
安禄山听罢,沉吟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不再插嘴,史思明将众将引至巨大的沙盘前,手中长杆一指,并未指向邺城。
“诸位请看……如今我们可等官军出动,然后……”
安禄山与众将围拢过来,目光随着那长杆的移动而闪烁。
与此同时,邺城方面。
这两日的喘息之机,对于早已疲惫不堪的守军来说,珍贵得如同沙漠中的甘霖。
城墙上的缺口已被填补,伤兵得到了救治,那口一直吊着的“死战”之气,虽然松了一些,却并未散去,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更为坚韧的沉默。
双方进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对峙状态。
两军据点相隔不过十余里,甚至能隐约看见对方营寨升起的袅袅炊烟。
但这短短的十里荒野,却成了生人勿进的禁区。
除了偶尔几支精锐斥候小队在荒草间爆发短暂而激烈的厮杀外,大军主力竟都像是入定的老僧,按兵不动。
孙廷萧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叛军大营上空那隐约可见的尘土飞扬,眉头微皱。
叛军有调动,这是肯定的。
那种大规模的人马喧嚣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顺着风传过来。
“安禄山在搞什么鬼?”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按照他对那胡儿的了解,这种时候要么是拼死一搏,要么是果断撤退,绝不该是这种温吞水的架势。
然而,还没等邺城方面对叛军的异常做出反应,四月十八,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与号角声,从南方的地平线上滚滚而来,彻底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那是真正的千军万马。
当先一面巨大的“岳”字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其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背嵬军重骑、踏白军游奕,以及那一望无际的步卒方阵。
岳家军主力,终于到了。
而在东南方向,徐世绩的大军也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带着冲天的烟尘,浩浩荡荡地逼近。
两路援军主力,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邺城城头之上,原本还警惕注视着北方的守军们,此刻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声音穿云裂石,甚至让北面十里外的叛军大营都为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