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难以捉摸地笑道:“岳帅还有何指教?”
岳飞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徐将军,方才堂上我不便多言,但仇士良那所谓的中军主力,究竟是个什么成色,你我心知肚明。让那样一支毫无纪律的乌合之众去硬扛安禄山的百战精锐,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中路崩盘,你我两翼必然受牵连,届时……”
徐世绩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四周,意味深长地说道:“岳帅,稍安勿躁。你也说了,那就是一支乌合之众。可人家毕竟人多啊,七万条命,就算是用人头去填,也能把安禄山消耗一番了。就让他去耗一耗安禄山的锐气,咱们两家在旁边掠阵,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收尾保底就是了。咱们手里握着精锐,只要咱们不乱,这一仗,怎么着也不至于打不赢。”
“这……”徐世绩的计划让岳飞听的一时语塞,刚想反驳这是拿小兵的命垫脚,明哲保身不可取,身后便传来了孙廷萧的声音。
“徐帅说得至为允当!”
孙廷萧背着手踱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岳将军,您也别太较真了。反正这里没有统一的主帅,谁也不服谁,想要如臂使指那是做梦。既然统一指挥做不到,那大家各管一摊、分路合击也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只要各自守好自己的阵地,别让杂胡钻了空子就行。”
岳飞看着这两人——一个心有城府只想着保存实力,一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看透了一切在摆烂。
他心中那股子想要力挽狂澜的心气儿,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凉了半截。
“罢了,罢了。”岳飞长叹一声,神色萧索地拱了拱手,“既然二位都这么说,岳某也不好再做那个讨人嫌的恶人。那就……各自珍重吧。”想起当初九龙池休沐众将的争论,也难怪此时军心不齐。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向西门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可笑。
出了西门,正遇到程咬金在那儿咋咋呼呼地交代换防事宜。明日大军出战,但这邺城老窝也得有人看守,这城防重任自然不能马虎。
“哎哟!这不是岳大将军嘛!”
老程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岳飞,那张五福褶子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咋样?跟那帮没卵蛋的家伙聊完了?瞧您这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他们指定没憋出什么好屁来吧?”
岳飞原本沉重的心情,被这混不吝的老程一搅和,倒也没那么堵得慌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没说话,身后的从将牛皋已经忍不住接了茬:“嗨!别提了!那帮太监除了会瞎指挥还会干啥?我大哥心里苦啊!”
牛皋也是个直肠子,性格跟老程颇为投缘。两人这一对上眼,那是立马就聊到了一块儿去。
“谁说不是呢!”老程一拍大腿,搂着牛皋的肩膀就胡扯开了,“要我说啊,这仗就该让咱们这些大老粗上去真刀真枪地干!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有个鸟用?那安禄山就是个肉球,咱们一人一斧子,早把他剁成肉馅包饺子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戳他一万个头目窟窿!”牛皋大笑道,“可惜啊,咱们说了不算。还得听那一帮没有鸟的鸟太监瞎咧咧,真他娘的憋屈!”
两人就这么站在城门口,对着最近这乌烟瘴气的形势一通胡侃乱骂,笑骂声中透着一股子武人特有的豪爽与无奈,倒也给这大战前夕压抑的气氛,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气儿。
岳飞本欲先行一步,由着牛皋和老程在那儿唾沫横飞地发泄,刚迈出两步,却见不远处两位丽人正缓步而来。
一人身着淡青色襦裙,气质清雅如兰,正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女状元鹿清彤;另一人则一身劲装,眉宇间英气勃发,却是那位敢拔剑挟持安禄山的玉澍郡主。
两位美人一见岳大将军,都停下脚步,笑着盈盈施了一礼。
岳飞虽然心中烦闷,但面对这两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还是不得不停下脚步,肃然还礼:“郡主,状元娘子。”
鹿清彤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了岳飞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联想到今早孙廷萧去南城处理兵痞时的雷霆手段和那一身戾气,便轻声问道:“岳将军面色不佳,莫非是方才军议不顺?早上我家将军去解决那些兵痞的烂摊子,想必也是憋了一肚子火。若是他在军议中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行事有所冲撞,还望岳将军看在他也是为了大局的份上,多多海涵。”
岳飞摆了摆手,沉声道:“状元娘子客气了。孙将军行事磊落,并未有什么冲撞之处。”
他顿了顿,心中那股郁结终究是不吐不快,便也坦然直言道:“只是……方才军议之上,面对监军那等荒唐部署,孙将军竟然完全不提反对意见,只是一味附和。如今大军分路,各自为战,这仗……怕是不好打的。”
鹿清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太了解孙廷萧了,那是只在自己能掌控的战场上才会露出獠牙的孤狼。
“岳将军有所不知,”鹿清彤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维护,“我家将军向来习惯了自己主事,令行禁止。如今这局面,头上顶着好几尊大佛,大家又没个统一指挥,想做什么都被掣肘。他这心里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这才选择了附和。但他绝非那种置家国于不顾之人。”
一旁的玉澍郡主也忍不住插话道,声音清脆笃定:“正是此理。岳将军,虽然我不懂什么兵法韬略,但我信得过孙将军。他这一路走来,为了河北百姓,为了大汉江山,数次出生入死,那份心意天地可鉴。他即便表面上不说,心里也定有成算。岳将军只要相信他一心为国,绝无二心便是。”
岳飞看着眼前这两位极力维护孙廷萧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动。能让如此出色的女子死心塌地信任的人,想来也不会真的坐视大局崩坏。
“郡主言重了。”岳飞神色稍缓,郑重地拱了拱手,“岳某并无怀疑孙将军忠义之意,只是忧心战局罢了。既然二位都如此说,那郡主的话,岳某记着了。告辞。”
说罢,他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虽然依旧沉重,却似乎少了几分迷茫。
申时刚过,日头偏西,虽还未到黄昏,但北城墙敌楼内的光线已有些昏暗,鹿清彤命人点亮了几盏油灯。
这间并不宽敞的敌楼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孙廷萧麾下的核心班底悉数到齐。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的军议,没有监军的指手画脚,没有友军的勾心斗角,只有生死与共的默契。
骁骑军的三大金刚——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身披重甲,如同三座铁塔般矗立在一侧;戚继光虽名为客将,实则早已被孙廷萧视为左膀右臂,此刻神色肃然地坐在下首;张宁薇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身后站着那个豪爽的刘黑闼和少年老成的陈丕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