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局势,正如决堤之水,一旦那道名为“秩序”的堤坝被冲垮,毁灭便是瞬间之事。
岳飞的游奕军还在亡命奔驰,试图去填补那个无底洞;徐世绩的东线也在拼命收缩,试图自保。
然而,在这几十万人的巨大修罗场上,这种滞后且各自为战的补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各军互不统属,信息传递延迟”,这短短十二个字,平日里或许只是战报上的一句牢骚,此刻却是用数万条人命写就的血淋淋的判词。
当岳飞还在西线苦战时,徐世绩根本不知道中路已经烂透了;当徐世绩发现不对劲时,岳飞的援军才刚刚开始转向。
这种时间上的错位,给了安禄山最为致命的喘息之机。
叛军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挨了两记重拳后,反而激起了最原始的凶性。
“不管两翼!给我往中间凿!凿穿他们!”
安禄山在本阵高台上疯狂地咆哮,肥肉随着怒吼乱颤。
他看准了官军的死穴——只要中路彻底打穿,两翼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没用。
叛军两翼的田干真、崔干佑等人也收到了死命令:死光了也要拖住官军两翼!
这种亡命徒般的打法收到了奇效。
西线,刚要撤出战斗的骁骑军被田干真部像疯狗一样咬住,不得不回身缠斗;东线,徐世绩的步卒更是被士气大振的尹子奇部压得节节后退。
更可怕的灾难来自内部。
中路那几万溃兵,此刻已经不再是友军,而成了比叛军更可怕的洪水猛兽。
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为了活命早已丧失了理智。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哪里人多往哪里钻,哪里有旗帜往哪里涌。
“让开!别挡路!”
“叛军来了!快跑啊!”
绝望的呼喊声中,这些溃兵如潮水般冲击着两翼友军原本严整的侧翼防线。
戚继光的黄巾步卒刚刚列好阵势准备阻击,就被自家人的溃兵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被推倒踩踏,鸳鸯阵被自己人撞开缺口。
而在这些溃兵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叛军中路大军。
安守忠骑在马上,一脸狞笑地挥舞着横刀,驱赶着这些溃兵去冲击官军阵脚,就像驱赶着一群待宰的猪羊。
而在更深处,史思明的曳落河铁骑正在重整队形,那黑色的钢铁洪流每一次停顿和转向,都在寻找着下一个致命的切入点。
官军两翼的精锐,此刻不仅要面对正面死战不退的叛军,还要承受侧翼自家溃兵的冲击和背后随时可能出现的致命一击。军心动摇,恐惧蔓延。
在那漫天烟尘和震天杀声中,十七万官军的命运,正不可逆转地滑向总崩溃的深渊。
每一个还清醒着的将领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完了,全完了。
这一刻,战场已不再是兵法家推演的棋局,而是一座正在坍塌的血肉磨坊。
“败局已定。”
这四个字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一位还有理智的官军将领心头。
十数里的战线上,叛军的进攻轴线清晰得可怕——那是一把把烧红的利刃,正肆无忌惮地切割着官军那早已支离破碎的躯体。
而反观官军,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巨兽,只能在泥潭中痛苦地扭动、痉挛,根本无法再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协同。
岳飞在西,徐世绩在东,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几里地的距离,而是双方中军混战而成的死亡天堑。
这两位当世名将,此刻若想自保,确实有无数种法子。
岳飞可以率精骑断后,徐世绩可以结硬阵徐徐而退,凭借他们的手段,至少能保全自家核心精锐,甚至还能在撤退途中给追兵狠狠来上几下。
但代价呢?
代价就是彻底卖掉中路剩下的几万人,毫无保留地送给安禄山做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