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内的风暴虽然暂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息。
岳飞轻轻挥了挥手,岳云、杨再兴等一众岳家军虎将便默默散开,在大堂西侧找了位置肃手而立,个个渊渟岳峙,目不斜视,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军纪。
孙廷萧没管别人,自顾自地踱步到那把太师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方才那一通发泄,耗费了他不少心力,此刻脸上透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玉澍郡主见状,自然不愿让自己的好郎君失了阵仗,将那把横刀抱在怀里,往孙廷萧身后一站,身姿挺拔如松。
那架势,不像是个金枝玉叶的郡主,倒更像是久经沙场的亲卫。
紧接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尊大神也默默站了过去,赫连明婕则悄悄往孙廷萧身侧靠了靠,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对面的鱼朝恩。
苏念晚见状,轻叹一口气,拎起药箱走到瘫在地上的仇士良身边。
她也不嫌脏,伸手探了探脉搏,又翻了翻眼皮,随后起身淡淡道:“仇公公只是惊吓过度,气血有些逆行,死不了。”
另一边,徐世绩身后也站满了山东军的将领。
彭越和李愬凑在一起低声耳语了几句,目光在孙廷萧和鱼朝恩之间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显然是在看这出大戏怎么收场。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的安静。
唯有鹿清彤,这位曾经的女状元,此刻却成了这乱局中的主心骨。
她一身素雅,不卑不亢地站在大堂中央,先是向众人福了一礼,声音清透而温软,饶是满心戾气的大将,一听也要先虚了心:
“诸位将军,方才戚继光将军托人传信,他此刻正在城内外巡视布防,安抚军心,确保邺城今夜万无一失。此处虽有些波折,但还请各位安心议事,莫要乱了方寸。”
她这几句话,既解释了戚继光为何未到,又无形中安抚了众人的情绪,更点出了当前的重点——守城。
紧接着,她转向一旁的西门豹,温声问道:“西门大人,如今大军退守邺城,这城中的虚实,还请您为大家交个底。”
西门豹上前一步,拱手道:“禀各位监军、大将军、诸位将军,自上次解围以来,邺城多日未遭战火。这期间下官组织民夫,已将城墙各处破损修补完毕,滚木??石、箭矢火油等守城器械也已备足。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如今城内涌入大军数万,这粮草消耗剧增,库存已快见底。不过,若论守城,只要各位大将军同心协力,互相配合,凭邺城之坚固,定然无虞。”
大堂内,烛火摇曳,却照不透这沉重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青衫女子身上。
去年的金殿之上,鹿清彤一篇策论惊艳四座,那是文采斐然;而今日在这充满血腥与火药味的军帐之中,她所展现出的,却是一种足以镇场的从容与气度。
“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征战,哪有常胜不败的道理?”
鹿清彤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她环视四周,目光从孙廷萧那张疲惫的脸上,滑过岳飞的凝重,再到徐世绩的深沉。
“今日一战,三军折损,几万同袍埋骨荒野,在座各位将军,心里怕是都在滴血。”她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可这仅仅是今日吗?为了守住这邺城,为了牵制叛军,我们已经失去了多少?马元义壮烈成仁,程远志舍生取义……”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的张宁薇身子微微一颤,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那些为了理想、为了这片土地而牺牲的黄天教兄弟叔伯,此刻仿佛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再往前看,这河北大地之上,多少忠臣良将血洒疆场?颜真卿大人满门忠烈,刘琨大人死守孤城……”
“刘兄……”
一直站在徐世绩身后的祖逖,听到至交好友的名字,再也控制不住,虎目含泪,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那一刻,大堂内那股剑拔弩张的对立感,在共同的悲伤与敬意中,悄然消融了几分。
鹿清彤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务实:“诸位,战事不利,圣人怪罪,那都是后话。如今大敌当前,安禄山十几万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若是我们还在为谁担责而互相推诿、心存芥蒂,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反之,若众位能抛却前嫌,同心协力,凭诸位将军的本事,未必不能再打几场漂亮的翻身仗,将功折罪!”
这一番话,既有情又有理,既给了大家台阶下,又指出了唯一的出路。
众人心中都是一动,是啊,现在人都死了,再去争谁对谁错有什么用?
活下来,打赢了,才是硬道理。
于是,那个最核心、最棘手的问题,再次摆在了台面上——各军统一管领。
既然不能各自为战,那到底听谁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鹿清彤身上。
这位女状元既然把话挑明了,想必心中已有了计较。
大家都屏住呼吸,想看看她到底能拿出什么法子,来解这道连徐世绩都没解开的死结。
鹿清彤把话说到“同心协力”之后,并未立刻把“主帅”二字抛出来,反倒抬眼先看了看孙廷萧,又把目光挪到岳飞、徐世绩与两位监军脸上,像是在掂量每个人能接受的分寸。
“如今……”她开口时语速很慢,“各军不必尽聚邺城,分路作战,或许最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