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八月,暑气渐消,汴州行在的谈判桌上却是一片唇枪舌剑的焦灼。
自那日发觉五部使者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和平交出幽燕的诚意后,赵佶便以“龙体违和”为由,不再亲自下场,转而将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右相杨钊。
杨钊身为杨党魁首,此番领衔与胡人谈判,他自然也要将这副气派做足。
坐在谈判主座上,杨钊一身紫袍玉带,左右分列着几名杨党的干将:户部侍郎王珙、鸿胪寺少卿李若水、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
这几人虽非名震天下的大贤,但在算账、礼法和章程上,却是极尽斤斤计较之能事。
然而,对面那五位使臣也不是省油的灯。
五部的底线咬得极死:岁币。
每年钱帛百万、粮草百万石,少一个子儿,那十万铁骑便不退兵,甚至还要继续南下“打草谷”。
如此便是秀才遇上兵,显然孙廷萧的恐吓加大炖菜更唬人,但正规谈判总归是没他上场的空间了。
“荒唐!”杨钊一拍桌案,那声势倒也十分骇人,“我天汉富有四海,岂会受尔等蛮夷勒索?岁币一事,绝无可能!”实际上他那声色俱厉的呵斥,其实底子里全是色厉内荏。
见主官卡壳,一旁的户部侍郎王珙硬着头皮顶上,拿出算盘和账册开始据理力争:“诸位使臣,我朝连年平叛,国库空虚,百万岁币实是强人所难。若五部愿即刻退兵,我朝可酌情给予一次性的‘犒军’钱粮十万,但按年缴纳的岁币,断无此例!至于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故土,更无‘赎买’之说!”
“十万?喂狗呢!”完颜宗弼冷笑一声。
慕容垂则在一旁悠悠开口:“既然天汉的大人们如此会算账,那咱们便慢慢算。幽燕一日不平,那十万儿郎的吃喝,自然还要向贵国的河北百姓去‘借’了。”
这谈判本就是一出各怀鬼胎的戏。
五部使臣受了吴三桂那“避实击虚”的毒计,此行本就不是为了谈成,而是为了拖延时间熬过夏末,给兵马更多的整备突击的时间。
加上前几日被孙廷萧恫吓了一番,索性便在此处胡搅蛮缠、磨洋工,每日扯皮,绝不落笔。
而在谈判桌外,这几日的汴州城里,小儿们的歌谣却传得更热闹。
“汴水浊,黄河干,真龙脱困在幽燕。旧主西狩休沐去,新主提剑换青天……”
这歌谣在风中飘荡,码头上的力夫们听了,只是低头干活,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酒楼里的达官贵人们听了,则是纷纷变色,匆忙关紧了窗户,连议论都不敢大声。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随着那句“新主提剑换青天”的传唱,一股更具谶纬色彩的暗流,开始在天汉的广袤疆域内悄然蔓延。
几日之间,便有流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说在干涸的黄河故道里挖出了独眼石人,背刻“天翻地覆”四字赤文;有说在太行山深处,夜半时分常闻虎啸龙吟,隐隐伴有金戈铁马之声;又说淮河以北某地有狐狸夜啼,说谁谁谁要王天下。
这些神神鬼鬼的谶语,若是放在太平盛世,不过是妖言惑众的由头,可现在却成了万民心中那根紧绷之弦的断裂前兆。
百姓的绝望可谓空穴来风。
安史叛乱虽然平了,可这河北主战场如今已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焦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眼下本该是秋收冬藏、恢复生息的节骨眼,但幽燕地界上那十万胡骑的阴影,却如同一柄悬在河北百姓头顶的闸刀。
五大部的兵锋压境,导致这大半个北地的流民根本不敢重返故土,荒芜的田亩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重建与复耕沦为一纸空文。
而那些并未被兵燹直接波及的中原腹地与江南水乡,境况竟也惨烈得犹如修罗场。
汴州行在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北地大战,正变本加厉地向四方强征暴敛。
运粮的漕船塞满了河道,督运军需的官吏如狼似虎地冲进村落,加派的赋税名目繁多,征发民夫的差役更是毫不留情地将青壮男丁用铁链锁走。
战火虽然停歇了一个月,但朝廷这座庞大的车碾,依然在疯狂地压榨着底层百姓的血肉。
怨气,如同地火般在天汉大地上淤积、翻滚。
当朝圣人赵佶在位这十数年间,重用奸佞,大兴土木,奢靡无度。
那份积压已久的民怨,原本在安史之乱爆发时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更是到了烈火烹油、一触即发的边缘。
就在这内忧外患的紧要关头,南边也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异动。
几个月前,刚刚被岳飞和徐世绩镇压下去的湖广、江淮一带的“乱军”,其残部首领本已遁入深山大泽,如今却在这沸腾的民怨中嗅到了死灰复燃的契机。
那些因为交不起重税、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农夫,那些在运粮途中不堪折辱的役夫,正成百上千地逃入芦苇荡与莽林之中。
昔日被打散的残旗,隐隐又有了重新聚拢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