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积雪映光刺入眸中,他和御书房之外的所有人一同装聋作哑。
御书房内传来几声急促但模糊的对话后,带着怒意的声音清晰扎进耳中:“牧崇佑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活着有何用?”
“牧晓就是个犟种。能活到现在才是件稀罕事。”
所以你想将迟早要死的人,人尽其用?
门口碎雪自北向南涌去,苏墨清在风中低头看着,真真切切意识到,原来牧晓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都有迹可循。
在她的眼里,牧晞手里的“刀”,用一把扔一把,谁更锋利、谁更没有底线,他就用谁。做他的臣子,能看到一个宽和勤政的帝王;但做他的近臣、宗室,能看到的东西则完全不同。
他要青史美名,就必然要有人替他担那份骂名。他的同谋共犯从来都不会被善待,而是会成为他的替罪者。
苏墨清隐隐听到门内牧晞安抚余长欣的手段,竟然是保证“若是牧晓因祭典那晚的事对牧崇佑下手,一定会惩治她”时,闭了闭眼,压下呼之欲出的嘲讽之言。
北疆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就给她判了个不得好死的罪。有什么资格说牧崇佑是废物?他到底在映射谁的想法,你们自己看不透么?
更何况,用自己的行事去揣度牧晓……你们未免也太轻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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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谁,到底先救谁?
杀谁,到底先杀谁?
第一箭的准度必然远高于第二箭。
牧晓出阵站在定襄城守军射程范围内,听连敬磐再次高呼他非反贼,丹心一片只为清君侧、诛奸佞、安北疆,攥弓箭的手在寒风中指节泛出青白,盯着城楼之上的四人,脑中萦绕着这个问题。
连敬磐将刀架在屯田御史项上;而挟持牧崇佑的,是个与定襄城内将领、连敬磐身边亲信都对不上号的陌生之人。
牧晓完全无法判断那人的品行与行事,拿不准若是她抬手直接射杀连敬磐,那人会不会遵连敬磐的命令,直接杀了牧崇佑。
牧崇佑的死活她平心而论并不想管,但她来这一趟的幌子便是寻牧崇佑。况且,若是牧崇佑真因她的见死不救亡于定襄城头,宫里的帝后会做何感想?
西风呼啸得紧,有碍城内守军俯射的精度,但也让仰射救人也变得更加艰难。万一风向突变,她动手却未成,或是伤了人质,就更麻烦了。
军中并非没有神箭手,只是这城楼上被挟的两人身份太过特殊,将领士兵无人敢冒险去射杀挟持者,甚至一时无人敢去拿个主意,要传信回京都。
北疆常用弓箭与西南弓箭制式有差异,都为适应当地情况做过调整。她自己带的人都是在西南练出来的,从未用过这类弓箭。就连她自己,也是在春日京郊教场中才第一次动过这种弓。
……真的要讲和么?真的要在这时候功亏一篑么?牧晓的目光更沉了几分。
“昭灵公主,把手中弓放下。”常年和连平澜打交道的连敬磐根本不敢轻视任何一个女人,更何况悬首杆上那些头颅还在风中摇摆,“若我亡,城上守卫乱箭齐发,你避无可避。”
听到这话,牧晓眸光一闪,心中反而更加沉静——连敬磐在恐惧,在色厉内荏,在虚张声势。
退后的理由数不胜数,但对她而言,只要窥见一个破局点,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平叛军不敢对城楼上那四人放箭,已经躁动的定襄守军,真敢对她放箭么?
城头上的屯田御史与牧崇佑只挣扎且不被允许言语,大概都未妥协。
连敬磐那些话语中,也未提到连冬。
连冬……若论谁更不想在此时功亏一篑,比起她,连冬应该更加心急如焚。
按照对连冬的了解,牧晓仔细打量城楼上四人背后的阴影处,隐隐看到一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