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弗里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QP的逻辑像精密的齿轮,严丝合缝。他热血上头想的是“打赢每一场”,而QP考虑的是“赢得整个系列赛”。他闷哼一声,坐了回去,眼神复杂地看着光希。
俾斯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锁的眉头稍微松开。他开始从团队角度理解这个提议的残酷与必要。这确实像是德国队会做出的、冰冷而高效的选择。
博格的眼神深邃如渊。QP的“田忌赛马”比喻和风险对比,将他之前权衡的许多模糊顾虑清晰化了。是的,问题不在于光希能否赢,而在于“谁去面对龙雅损失更小”。光希的“抗性”和“非核心男队主力”的身份,使她成为了那个“损失更小”的选项。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的决断开始偏向一方。
女队教练施耐德和队长雷娜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怒气中多了一丝无奈的凝重。她们听懂了,这不是对光希个人能力的贬低或滥用,而是将她视为一个具有独特价值的“战术组件”投入到了最高级别的团队博弈中。风险依然存在,但性质不同了。
当QP以冰冷精准的逻辑,阐述着将光希作为“战术性牺牲位”去对冲越前龙雅“吞噬”风险的“田忌赛马”策略时,会议室内的气氛凝重如铁。质疑、恍然、权衡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交错。
而坐在博格身侧、始终身姿笔挺如松的手冢国光,其反应却与旁人略有不同。
他脸上没有初次听闻的震惊或立刻升腾起的激烈反对。镜片后的那双凤眼,依旧沉静如水,只是那平静的深处,仿佛有更深邃的涡流在缓慢旋转。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平稳,指节并未因用力而发白,只是微微向内收拢,形成一个稳固而隐忍的弧度。
在妹妹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总是带着更柔和光泽的眼眸认真地望过来,说出“哥哥,我可能……会代表德国队,在男网出战,对阵越前龙雅。”时,他就已经经历了最初的冲击与权衡。他了解光希,知道她那句“想试一试”背后,绝非冲动,而是经过无数理性推演后仍无法熄灭的探究火种,以及对团队责任的清醒认知。
因此,此刻听着QP将这份“尝试”冷静地解剖为“最优风险管控方案”,听着那“七成把握”与“可控牺牲”的字眼被反复提及,手冢国光的心中涌起的,并非突如其来的刺痛,而是一种早已预演过、却依旧沉甸甸的钝痛。
他的目光穿过会议桌,落在对面光希沉静的脸庞上。她正微微垂目,似在倾听,又似在进一步推演QP的逻辑。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早就决定了。手冢国光心中默然。理性上,他完全理解并近乎认同QP的分析。这确实是目前看来对德国队整体最有利,甚至可能是唯一能规避“核心战力被废”这一最大风险的选择。作为德国队的一员,他无法反驳。
但作为兄长,那冰冷的“战术牺牲”一词,无论被如何理性包装,依然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仿佛能看到妹妹站在场上,面对那个身体素质占据绝对优势、能力诡异莫测的对手……即便有“七成把握”不被吞噬,但那纯粹力量与速度的差距,那可能承受的压力与冲击……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周身的气息似乎比平日更加冷冽了几分,那并非怒气,而是一种将所有担忧、骄傲、无力感强行压入绝对理性框架后,散发出的、近乎严酷的平静。他沉默着,没有像塞弗里德那样出声质疑,也没有像俾斯麦那样陷入沉思后的恍然。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风暴眼中最沉寂的部分。但熟悉他的人(如博格,如QP)或许能察觉到,那沉寂之下,是比任何言辞辩论都更加汹涌而复杂的暗流——那是一个兄长,在职责、理性与亲情之间,所能做到的、最极致的隐忍与守护姿态。
他知道妹妹的选择,也理解团队的需要。所以他选择将所有的情绪封锁,化为支持会议决策的、无声的基石,以及……在一切尘埃落定前,那深藏于眼底的、绝不会熄灭的关切与警惕。
其他队员陷入了沉思。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而清醒的氛围。QP用冰冷的逻辑,剥开了情感和传统观念的外衣,将一场可能充满非议的布局,变成了一个近乎冷酷的数学最优解问题。
雷特鲁总教练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QP的分析,提供了全新的、基于风险管理的视角。这不再仅仅是‘能不能打’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用这种方式去打’的战略抉择。”
他看向光希,目光复杂:“手冢光希选手,QP所描述的‘战术性牺牲’角色,以及其中蕴含的风险和压力,你个人……是否完全理解,并愿意接受?”
与德国队那边凝重、精密如仪器校准般的会议氛围截然不同,西班牙队的战术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慵懒的自信,混合着地中海阳光般炽热的斗志。百叶窗半掩,午后的光影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条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橘子清香——源自某位队员指尖不断抛接的水果。
长桌一端坐着主教练越前南次郎,他难得没在看杂志,而是翘着二郎腿,手撑着下巴,一副似笑非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全然不在意的神游模样。队长梅达诺雷坐在他身侧,身姿挺拔如蓄势待发的雄狮,正用粗壮的手指敲击着平板电脑上德国队成员的头像和数据。
其他队员如激情诗人罗密欧、沉默的猛兽马尔斯、技巧精神大师赛达等人散坐周围,姿态放松,但眼神中燃烧着对下一场硬仗的渴望。
“德国队啊……”梅达诺雷盯着屏幕上尤尔根·博格、QP、手冢国光等人的照片,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战意的笑容,“和我们一样,是冲着冠军来的硬骨头。博格那家伙的‘主将’气场不容小觑,QP的‘完美品质’更是麻烦的标签。龙雅,”他看向桌对面那个抛着橘子、笑容玩世不恭的越前龙雅,“下一场,德国队肯定会把你作为重点研究对象。你觉得,他们会派谁来对付你?博格?还是那个追求‘完美’到骨子里的QP?或者是……那个日本来的手冢国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龙雅身上。
龙雅精准地接住下落的橘子,然后,他才抬起那双总是半眯着、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睛,扫过屏幕上那几张严肃的面孔。
“博格?德国队的主将,据说他的网球是力量的化身?”龙雅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玩味,“强大的力量啊……不知道被‘吞噬’掉支撑力量的信念后,还能剩下多少呢?”
“QP?‘完美品质’?”龙雅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追求完美的网球?听起来就像一件精心打磨、毫无瑕疵的艺术品。但艺术品最怕的,不就是出现无法修补的裂痕,或者……被染上不属于它的颜色吗?”他仿佛在欣赏一种脆弱的美。
“手冢国光?”龙雅的目光在手冢的照片上多停留了一秒,想到了自己那个固执的弟弟,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零式?领域?责任感过剩的日本武士风格……这种执着而纯粹的‘意境’,应该会是很特别的‘滋味’吧。”
他总结般地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评菜单:“不管他们派谁来——主将博格也好,追求完美的QP也好,武士手冢国光也好,或者他们队里其他什么人……”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幽深,如同能将光线都吸入的无底洞,声音却依旧轻快:“结果,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舔了舔嘴角,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而空洞,仿佛能吸纳一切光芒:“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完美’,他们的‘领域’,他们的‘执着’……这些他们赖以成名的、引以为傲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我网球的一部分。然后,我会用他们最得意的方式,告诉他们——所谓‘强大’、‘完美’或‘坚持’,在‘吞噬’面前,是多么虚幻。”
话语中的自信近乎狂妄,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源于未知能力的笃定。他并非针对具体技术,而是在嘲讽一种“拥有并依赖某种特质”的网球存在方式本身。
梅达诺雷用力拍了拍桌子:“说得好!就该有这种气魄!让德国佬那些刻板的‘完美’和‘力量’,见识见识我们西班牙的热情和……‘意外性’!”他喜欢龙雅这种无法无天的气质,这给西班牙队注入了难以预测的狂暴变量。
罗密欧优雅地转着手中的笔,吟诵般低语:“啊……将对手的荣耀与特质化为自身的颜料,绘出全新的、属于掠夺者的画卷,多么残酷而美丽的艺术……”
马尔斯沉默地点头,赛达则也是一脸沉默,思考着如何配合龙雅这种以掠夺为核心的战术。
只有主教练越前南次郎,依旧保持着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只是那双看似懒散的眼睛,在龙雅说出“结果都不会有什么不同”时,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深邃、难以解读的光芒。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见识过网球世界的广阔与诡异,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这个“长子”内心深处可能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空洞与危险。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挠了挠耳朵,仿佛对会议内容兴趣缺缺。
梅达诺雷意气风发地部署着:“他们大概率会把最强的单打——博格或者QP——安排来对阵龙雅,试图正面击溃我们的王牌!我们就将计就计!让龙雅在万众瞩目的焦点战中,生生吞掉他们‘完美’的象征!这打击将是毁灭性的!罗密欧,马尔斯,赛达,其他位置,给我拿出百分之两百的热情和实力,在他们心神动摇的时候,彻底击垮他们!”
会议在一种高涨的、充满侵略性的自信氛围中继续。西班牙队上下,包括龙雅自己,都笃定地认为,德国队无论派出谁,都只是在为“吞噬”提供下一份美味的养料。
连一向让人摸不透的越前南次郎,也微微睁开了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目光在儿子龙雅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空洞危险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超然物外的神态,仿佛在说:“嘛,年轻人的游戏,就让他们玩个尽兴好了。”
他们丝毫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德国队或许根本不会按常理出牌,不会派出他们预想中的“最强之矛”来硬碰硬。那个被他们忽略在墨尔本街头、安静如背景板的茶发少女,以及她所代表的那种截然不同的网球逻辑与冰冷算计,此刻完全不在西班牙队,尤其是越前龙雅的认知雷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