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萧明近十年的寻觅和等待不是盲目,更不是发疯,而是因为自己在临走前,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希望你可以等我”,听着是恳求,其实是枷锁,冰冷而强硬,将一个从泥淖挣扎而起终于到达权力顶端的男人再次束缚双脚,关入名为“枯等”的阴暗囚笼。
自己有什么理由说出这句话呢?哪怕作为夫妻的立场再合理,马上就要消失的人,真的能对所爱之人说出这种话吗?
万一……自己回不来呢?
心情就像被摔烂的青橘,发涩、发干、发苦。祝辰君说不出任何话,睁大眼呆呆地望着谢悯,上扬的眼尾向下弯曲,眼泪像掉链的珠子一样侧滑到枕头上,流进耳朵里。
“怎么哭了。”谢悯覆住祝辰君的半边脸,抚去他的泪水,“我说这些,可不是想让你哭的。”
“嗯嗯,我知道。”祝辰君吸了吸鼻子,“但是就算你不怪我,我也……很后悔,很对不起你……”
越说越激动。谢悯抱着祝辰君坐了起来,扯了纸巾给他擦鼻涕和眼泪,动作越温柔祝辰君就哭得越凶,最后半包纸都用完了,祝辰君还哭得像瀑布一样。
“哎呀,我们阿辰该怎么办呢。”谢悯捧起祝辰君湿湿的脸,粗糙的指腹拨动手中颤抖的睫毛。
祝辰君没有像往常一样阻止或反击,更没有拨开他的手笑着说“哈哈上当了吧?我装的!”,而是就这么安静地任谢悯抚摸,咿咿呜呜地哭。
这完全出乎谢悯的意料,后知后觉自己不该说出那句话的。他亲手在阿辰心中劈开了一道名为“自责”、“后悔”的沟壑,一时不知如何填补,只好手忙脚乱地帮忙擦泪、紧紧地拥抱,没有哪次比这次更痛恨自己这张笨嘴,只能尽可能充分地辩解: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一直等你的,所以阿辰不要自责……”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说出来也不是为了指责你,我……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到最后关头依旧舍不得我、想抓住我,你……”
谢悯的眼尾红了,睫毛下的眼瞳洇了几分水色,他说:
“你只是太爱我了。”
话语很轻,却像极了古老的钟鸣,跨越时空给予祝辰君心口重重的一击。
太爱萧明——这是他的作案动机,也是他的罪名。如果没有那么爱萧明的话,萧明的人生或许就不用那么辛苦。从不向往皇位、武艺卓绝的皇子总有办法逃离皇宫,找个乡下娶妻生子,平凡、安稳、幸福地活到一百岁。
——而不是成为他夺嫡任务的主人公,一路不断失去,杀兄弑父,登基后还拒不娶妻,为了一句不知是恳求还是命令的话,毫无头绪地拼命寻找,孤独等待,直到三十七岁,一场空等,无果而终。
萧明的人生不该是这样。
如果自己的爱太沉重、太无望,会将萧明压迫到窒息,那他宁可……
“阿辰。”
谢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为何,竟平静、柔和得近乎诡异,让素来在谢悯身前感到安心的祝辰君打了个寒战。祝辰君松开攥紧谢悯衣角的手,不敢抬眼看他,嘴巴微张,声音呜咽,说不出话来。
谢悯牵起祝辰君的双手,保持微笑,和祝辰君额头相贴。
衣料窸窣的声音响起,手被牵着搂住谢悯的腰。难得放下的刘海蹭得祝辰君额头痒痒的。这是一种近乎大狗狗撒娇的动作,亲昵而甜蜜,却让祝辰君没来由地感到紧张。
“阿辰。”谢悯再次开口。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他说。
慌乱中的一瞥恰好和谢悯对上视线:灰黑色的眸子在夜里的存在感极强,狼瞳一样泛着幽光,让人看一眼便不寒而栗,下意识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