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记住了!二爷,月儿错了!”
南宫月小声保证,带着哭腔。
赵寰看着他怯生生的样子,心中的惊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虽然明知这话僭越、危险,虽然立刻制止了……
但不可否认,在听到南宫月那句“当爹爹的怎么能这样”时,他心头那团积压多年、无处宣泄的窝火,竟仿佛真的被这稚嫩的声音撬开了一丝缝隙,泄露出了些许。
他的月儿,觉得父皇不对。
他的月儿,是站在他这边的。
这个认知,像一滴微温的水,落在他冰冷孤寂的心湖上,虽然无法改变那彻骨的寒,却终究……漾开了一圈极细微、极珍贵的涟漪。
在这座冰冷的端王府,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城,至少还有这么一个赤诚的小东西,会用他最直接的方式,为他鸣不平,将他视为唯一的天。
他伸出手,轻轻抹去南宫月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语气缓和了下来:
“知道错了就好,以后谨言慎行。”
心底深处,却将那句冒犯的“公道话”,悄悄地、反复地咀嚼了一遍。
………
赵寰斜倚在书房窗边的软榻上,手中书卷半展,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间。
他留意到,庭院中那个正在洒扫的灰蓝色小身影,动作慢了下来,一双杏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追随着来访的左将军韩啸那匹神骏的白马。
那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骏马,正不耐烦地踏着蹄子,鼻息喷-出团团白雾,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矫健昂扬。
而他的月儿,看得几乎入了迷,连手中的扫帚歪了都未曾察觉。
那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向往与惊叹,是对力量、对自由、对更广阔天地的一种本能渴望。
赵寰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十二岁了。
不再是那个只能缩在他脚边取暖、只会磨墨添香的小东西了。
他长得比同龄人更快些,身量抽条,虽然依旧瘦削,但骨架已然舒展,眉宇间那份野性未曾褪-去,反而糅合了端王府教养出的几分清俊,显出一种独特的精气神。
一个念头,如同蛰伏许久的种子,在此刻破土而出。
他这个病弱的二皇子,骑不得马,拉不开弓,在尚武的父皇面前永远矮了其他皇子一头。
他需要有人替他去做他做不到的事,去争取他无法亲自攫取的东西——军功,兵权,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而南宫月,无疑是他最合适的人选。
这孩子聪明,一点就透,学什么都快;更难得的是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头,认定的事便会拼尽全力。
最重要的是,他听话,近乎盲目地忠诚,将自己视若神明。
他的肩膀,或许现在还稚嫩,但足以、也必须开始为他这个主人承担一些东西了。
他需要南宫月成为一颗棋子,一颗有力的、完全属于他的棋子,落入军营那片他无法亲自踏足的棋盘。
于是,他寻了个机会,向左将军韩啸开口,请他将南宫月带去军中历练。
韩啸虽有些意外,但看在自己母家李家和端王府的面子上,应承了下来。
消息传到南宫月耳中时,孩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像只被惊扰的幼兽,猛地冲到自己的面前,甚至顾不得礼数,一把紧紧抓住自己的袖袍,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我不去!二爷!我不去军营!”
他仰着头,杏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光,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赵寰,
“二爷,您身边离不开人!煎药、磨墨、暖……我是说,夜里炭火要是熄了怎么办?谁给您守夜?谁记得您喝药的时辰?没有更得力的人伺-候您了!月儿……月儿只想陪着二爷!”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理由都急切地倒了出来,仿佛离开片刻,他的二爷就会因无人得力照料,而遭受莫大的委屈。
看着这孩子如此激烈地抗拒离开自己,赵寰心中确实掠过一丝真实的暖意。
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牵挂,在这冰冷的皇城之中,何其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