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他那一闪而逝的阴鸷,捻动胡须时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以及强行压抑呼吸的细微变化,都已如清晰的墨点,落在了冰云深潭般的眼眸与南宫月看似随意、实则洞若观火的余光里。
冰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继续说道:
“北狄约定,明日午时,天色最晴朗明亮之时,于关前五十里外那片开阔平原进行交换。双方所带人马,不得超过二十。”
那名名为张铭的年轻守将闻言,脸上露出轻松之色,脱口道:
“平原之上,一览无余,根本无法设伏!又选在日头最盛之时,看来北狄此次,交换之心甚诚啊!”
冰云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判断,但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审慎。
“情况看似如此导向。然,阿史那·咄吉其人,你我皆知,狡诈如狼,反复无常。即便局面有利,我等亦不可有丝毫松懈,需做万全准备。”
说罢,她目光转向坐在下首、周身还隐约透着药草气息的南宫月。
因为他那身玄色劲装几经波折下已经残破褴褛,他方才匆匆更换了一身靛蓝色武官旧衣覆盖浑身伤口,散着的头发则随意从路边别了个小木棍挽了个揪,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坐姿依旧如青松般挺拔。
南宫月神色浅淡如常,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坠崖搏杀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有一圈覆盖脖颈指印的白色绷带露在外面。
“南宫监军纪事大人,”
冰云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询问与考量,
“北狄那边,依旧点名,要你作为我方此次交换的负责人。他们言明,知你信义,由你负责,他们才信交换无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宫月隐在衣下的伤口,
“我亦知你伤势未愈,此行……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
在座诸将脸上都浮现出几分古怪和不解。
这北狄大可汗是怎么回事?
怎么事事都点名要南宫月?
从之前以人换药到如今的换俘谈判,仿佛离了这位南宫监军,戏就唱不下去了一般。
就连南宫月本人,闻言也是眉头一挑,心下暗自嗤笑:
这狼崽子,去餐馆吃饭点菜总盯着一道菜薅,他们不腻,他自己都快被“点”烦了。
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信义标杆,沙场之上,兵不厌诈才是常态。
但此事关乎老陈性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由他亲自负责,确实能最大程度确保交换顺利进行,避免北狄再生枝节。
当下,南宫月毫不犹豫地起身,朝着冰云的方向,郑重地躬身作揖。
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带来一阵隐痛,但他脸上神色却沉静如水,声音清晰而坚定:
“冰云先生,此事关乎陈将军安危,月某义不容辞。没有问题,交予我便可。”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补充道,
“届时,还请叶军医随我一同前往,她精通药理,可当场查验解药真伪,以防北狄以假充好,鱼目混珠。”
冰云看着南宫月没有丝毫犹豫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担忧,最终化为沉静的肯定。
她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此事便如此定下。明日交换,事关陈将军性命,关乎我军士气,务必……事事小心,处处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