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傲的目光开始涣散,生命的气息正从他苍老的躯体内迅速抽离。
“不要哭……”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父亲独有的、笨拙的安抚。
“宣城重伤……不是你的错……即使你没有受伤……这种情况下……爹还能不……再次出征吗……”
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更多的痛苦。
对于自己的结局,他早已坦然。
“能够马革裹尸……死于战场……对军人而言……也是幸运的事……”
最后,他望向虚空。
老帅仿佛看到了毕生追求的、却终究未能亲眼所见的景象,用微不可闻、却带着无尽期盼与憾恨的声音,吟出了那句沉埋心底的诗。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啊……”
凌傲元帅最后的气力,终于耗尽了。
他那双曾洞察战场、威严如山的眼眸,缓缓地、平静地阖上。
他就那样,如同每一位历经沧桑、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一样,静静地躺在那口他为自己准备的薄木棺材里。
老人的面容奇异般地褪-去了所有痛苦与牵挂,只剩下永恒的、风雨过后的平和。
“爹——!”
一直强忍压抑的悲恸,瞬间冲垮了冰云所有的防线。
她猛地俯低身子,但重伤的躯体让她在轮椅上动弹不能。
泪水从眼眶汹涌而出,划过她苍白的面颊。
那不再是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冰云将军,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儿。
这是南宫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凌无双哭泣。
那哭声不响,却带着撕裂心肺的痛楚。
在空旷的军帐中回荡,比任何号哭都更令人窒息。
他攥紧了拳,黑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细微的刺痛,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感觉,支撑着他没有在这巨大的悲恸与重压下崩塌。
他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哭了。
因为灼兴元年,那一年的雨和火都太多。
他只记得铁浮屠黑甲上那些凝结的红黑色坚冰,在中军帐内缓缓的融化。
一滴,又一滴。
混着血和雨的冰水,从他冰冷的玄甲上滑落,滴落在中军帐粗糙的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湿痕。
那水渍在昏暗的烛光下,反常地映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像一面模糊而冰冷的镜子。
镜子里,映不出他此刻的表情,只映出一个必须向前、无法回头的未来。
向前。
不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