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君修养的内室里,药香比往日更浓重几分,苦涩中混着一丝奇异清冽——那是北狄解药独有的气味。
叶卿潞垂着眼睫,指尖稳如磐石,正将最后几味辅药小心翼翼地调入盛放解药的白玉盏中。
冰云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叶卿潞的手上,以及她手下那碗渐渐成型、关乎衡生性命的药汁上。
直到叶卿潞停下动作,轻轻吁出一口气,示意“已成”,冰云一直如拉满弓弦般挺直的腰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微微向后,靠在了轮椅的背垫上。
她一直紧握轮椅扶手、指节都有些泛白的手,也悄然松开。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叶卿潞的眼睛。
她将药盏置于一旁小炉上温着,转过身,看向冰云,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揶揄的浅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姐妹间的熟稔体贴。
“云绝啊,”
她唤着她的字,语气轻柔,
“别担心了。有这解药在,我定还你一个完完全全的陈衡生。”
心思被好友精准戳破,冰云清癯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赧然,漾开极淡的红晕。
她与叶卿潞相识于微时,更准确地说,是在宣城大火令她身体重伤之后。
叶卿潞不仅是镇北关医术最高超的军医,更是这些年为她调理沉重旧伤、知她根底的第一人。
她是除了那个如今看似不着调、实则心细如发的桂魄之外,如今唯一知晓她凌无双女儿身的人。
也正因为同是女子,叶卿潞才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她隐藏在冷静面具下、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密心思。
私下无人时,叶卿潞没少调侃她,说陈伯君那块“木头面瓜”,你若不把话挑明,他怕是连下辈子都只当你冰云是能托付生死的好兄弟,是智计深沉的冰云先生。
冰云知道好友的苦心,那份希望她能为自己活一活的期盼。
然而……她抬眼望向榻上陈伯君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峰,那眉宇间还凝着关隘防务的重担。
家国未安,幽州未归,北狄铁蹄仍在关外虎视眈眈,她肩上是父亲凌傲的遗志,是满城将士的性命,是北境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危。
这般情势下,她如何能,又如何敢,去顾及那份深埋心底、连月光都不忍惊扰的私情?
她微微侧过脸,将半张脸埋在自己撑起来的手掌里,只露出一双染了些许无奈笑意的沉静眼眸。
她声音温软下来,恢复了自己的本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守仁啊,”
她亦唤叶卿潞的字,语气诚恳,
“那我代镇北关满城将士,在此谢过叶军医妙手回春了。”
见她又一次这般轻巧地将话头引向了家国大义,用一层无形甲胄将自己包裹起来,叶卿潞唇边笑意只能化作无奈的摇头。
她了解冰云,有些心结,非药石可医,也非言语能立刻化解。
于是她不再多言,目光从冰云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陈伯君身上时,已是一片纯粹专注的医者神采。
她端起那碗温热药汁,用银匙轻轻搅动,俯下身,开始全神贯注地将那救命解药一点点喂入镇北关主帅的口中。
内室重归寂静,只有药匙偶尔触碰碗壁的轻微声响。
冰云静静地看着叶卿潞的动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安定了些许。
………
北狄王庭,金帐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