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遭愈发聚集、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中,白晔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心绪强行压下,缓步踏上了被烈日炙烤得有些烫脚的擂台沙土地。
白晔站定在卡普面前,看着对方那张洋溢着纯粹笑意、北境晴空般毫无阴霾的脸庞,白晔心中那份因被迫上场而产生的无奈,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
卡普的邀请源于赤诚的兄弟情谊,不掺任何杂质,这让他无法、也不愿去辜负。
当下,他收敛心神,朝着卡普郑重地作了一揖,声音清晰,清冽如泉:
“卡兄弟,请指教。”
礼仪周全,姿态端正,正是宫中监军使该有的风范。
然而,白晔话音刚落,卡普那双明亮的棕眼睛就关切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他被靛青官袍层层严密包裹的肩颈处停留片刻,忍不住开口,语气充满了直率的关心:
“白兄弟,你这……不热吗?”
七月的流火骄阳毫不留情,白晔额角鬓边已然渗出细密汗珠,顺着白皙颈侧滑入严谨交叠的衣领深处。
卡普挠了挠自己脑后的小辫子,真诚地建议道:
“要不把上衣脱了咱再打?也松快些!”
“……”
白晔瞬间语塞,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
他深知卡普此言完全是出于好意,是看他汗流浃背,心疼他受束。
然而,这无心之语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那深植于心的、关于身体残缺的羞-耻与极力想要维持的尊严,让他对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赤身露-体,有着本能的抗拒。
但此刻衣冠整齐的他在这满场赤膊的汉子中确实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白晔手臂几不可察地抬起了一寸,指尖下意识地想要去解开那紧扣的领口盘扣。
然而,那动作仅仅是一滞,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扯住,再也无法向前。
白晔指尖在官袍的织锦面料上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一时间,他僵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沉静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少见的窘迫挣扎。
这细微的迟疑与为难,没能逃过一直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目光却始终在场内逡巡的南宫月。
他见白晔那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模样,心下不由得失笑,暗道:
卡普这小子,跟他那个白毛师父一个德行,热情起来就跟边关刮的风沙似的,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先劈头盖脸给你糊一身,主打一个“我觉得你需要”的强买强卖。
他想起之前最初的几个朔日夜,白晔在自己面前时,脱个外袍都磨磨蹭蹭、迟疑不决,何况是在这成千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让他袒露身体?
罢了,还是点一下这愣头青卡普小子吧。
于是,就在白晔进退维谷、脸颊都快要被煎熬内心和灼灼烈日共同蒸熟之际,一道慵懒却带着独特安抚力量的嗓音,慢悠悠地自场边飘了过来,清晰地钻入他和卡普的耳中。
“卡普,注意点,”
南宫月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宫里人。”
简简单单三个字,如同带着清心咒一般的效力,让卡普浑身猛地一震,被猛然点醒!
他脸上的阳光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恍然大悟和一丝懊恼。
卡普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是了!
他只顾着把白晔当成可以勾肩搭背、赤膊相对的兄弟,却一时忘了,白兄弟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陛下亲派的监军使,是来自规矩森严、最重仪容体统的皇宫内苑!
自己这般大大咧咧地让人家当众脱-衣,岂不是强人所难,甚至可能犯了忌讳?
当下,卡普脸上立刻堆满了歉然,朝着白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脑后的小辫子,那双棕眸里写满了“我错了兄弟”,甚至还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示意自己刚才口无遮拦。
白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南宫月这轻描淡写却又恰到好处的解围,骤然一松,将那片刻的尴尬难堪冲刷得干干净净。
将军他……难得对自己这般细心。
白晔不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