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这想法未免显得有些……过分天真。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奇谋诡计都会大打折扣。
然而,与陈伯君这几日的交锋下来,他同样能清晰地感受到,陈伯君自己也深知这一点。
对方的行动,透着股异乎寻常的沉稳,甚至可说是……
保守。
看其扎下的营寨,并非进攻态势,而是壁垒森严,壕沟、拒马、哨塔一应俱全,完全是副准备长期固守、稳扎稳打的防御姿态。
推进时的军队阵法,也绝非为了撕开缺口而设计的锋矢阵或锥形阵,而是更侧重于互相掩护、协同防御的圆阵、方阵,如一个缓慢移动、带着尖刺的钢筋铁桶。
这反常举动倒让阿史那·咄吉有些拿捏不定了。
他拥有数倍于敌的兵力,理论上完全可以凭借优势兵力,从多个方向发起猛攻,强行撕开对方的阵型,将其分割、包围、乃至歼灭。
事实上,他也的的确确尝试过几次试探性强攻。
但陈伯君的应对,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坚韧精铁——
阵型可能会被冲击得变形,士兵会伤亡,但核心始终不乱,各部之间配合默契得惊人,总能在他即将形成有效分割的刹那,迅速靠拢,互相支援,将缺口重新弥合。
每一次强攻,他固然能给对方造成损失,但自身付出的代价也绝不算小,而且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
这铁桶阵,啃起来异常费力,无法速速将其分割吃掉。
阿史那·咄吉手指摩挲着“哮月”冰凉刀柄,眉头沉沉锁紧,陷入更深思索。
陈伯君不是莽夫,更非怯战之徒。
他如此一反常态地采取纯防御姿态,拖延时间,目的何在?
狼烟戍危在旦夕,他理应心急如焚,寻求速战速决之法才对。
如今这般龟缩不出,除非……
莫不是其中有什么他所忽略的变数?
一个让陈伯君认为,只要拖延下去,战局就会朝着有利于大钧发展的变数?
是了,南宫月那边的八万守军,硬生生拖住了术律和乌尔娜的十三万大军……
这本身就已是一个巨大变数。
难道陈伯君指望南宫月能创造奇迹,击退攻城大军后,再分兵来援?
不,不对。
即便南宫月再善守,面对快两倍于己的敌军,能守住关隘已是不易,绝无可能再有余力支援。
那变数……究竟在何处?
阿史那·咄吉灿金眼眸微微眯起,锁定猎物的狼王般开始重新审视整个北境的舆图,审视着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陈伯君这反常的“稳”,扎进了阿史那·咄吉的心里,让他无法安心。
………
镇北关城头,第五日。
天光尚未大亮,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关隘。
城墙垛口上遍布刀劈斧凿的痕迹,干涸发黑的血迹层层叠叠,无声诉说着连日来的惨烈。
南宫月背靠冰冷女墙,玄黑铁浮屠上满是喷溅状血点。
他迅速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就着皮囊里的清水,几乎是囫囵着往嘴里塞了几口,没怎么咀嚼便强行咽下,动作快得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他微微沉着眉毛,那双清冽眼眸此刻被深重凝思所覆盖。
北狄人不是傻子,他们只有不足四万守军的事实,被看穿是或早或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