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这方三年前的旧帕,从这张他随手批复、早已被自己遗忘的字条来看,这份情愫萌发的时间,远比他料想的要早太多、太多。
早在他浑然未觉的某个瞬间,早在他还仅仅将对方视为一个需要稍加留意、还算顺眼的“小太监”时,那颗种子就已经在少年心间悄然埋下,默默生根发芽。
而他呢?
他虽然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不去回应,划清界限,可回头细想,自己的行为却总是屡屡误判、甚至主动模糊那一层应有的边界。
是因为白晔的沉默让他觉得安全?还是因为那少年眼中纯粹的专注,总能奇异地抚平他心底的躁郁?
在与白晔的相处中,他总是不自觉地放松心神,卸下了对外惯常的疏离戒备。
他会在疲惫时,默许少年安静地待在身旁,甚至会因对方一个不着痕迹的关切眼神,而感到隐秘的慰藉。
他做了太多、太多现在回想起来,足以让一颗本就倾慕于他的少年之心,更加无法自拔、碰碰撞撞、愈陷愈深的事情。
他将对方的真心视为可以安全逗弄的宠物,享受着那份纯粹热忱带来的暖意,却从未想过要为之负责。
南宫月。
南宫月在心底一字一顿地念着自己的名字,混合着自厌懊恼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
你真是个……不要脸的祸害。
他真愁起来,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地自己骂自己。
他利用了一份自己早已察觉、却佯装不知的深情。
他给了对方希望,却又用冷漠和“公平交易”的外衣,将那希望死死按在不见天日的深渊,他享受着白晔因他而起的喜怒哀乐,却始终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冷静地扮演着施予者与掌控者的角色。
直到此刻,直到这方帕子和字条将那份沉默坚韧的感情重量,沉甸地压-在他心上,他才后知后觉地看清自己行为背后的卑劣。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愿去懂。
烛影在白晔的帐幔上静静投下南宫月沉默的轮廓。
他看着白晔,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无意间,究竟在这少年的人生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糟糕的角色。
他凝视着白晔犹带青涩气息的眉眼,那尚未完全长开的轮廓清晰地提醒着他一个事实——白晔还小,还未加冠。
这样的年纪,感情上的事,想必也是第一次。
那种情愫,不知从何而起,懵懂而炽热,不知将归于何处,少年人特有的纯粹盲目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可以轻易地为白晔找到理由,少年情怀,总是诗,总是梦,总是容易在迷雾中迷失方向。
但是他呢?
他南宫月,大了白晔整整九岁。
九年光阴,意味着他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
他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领略过其中的蜜甜苦涩;他更在人世权谋与沙场血火中几经沉浮,见识过复杂人心下的欲-望沟-壑。
他拥有远比白晔丰富的阅历和更清醒的认知。
那么,在清晰地认识到白晔这份感情非同儿戏的重量后,他还能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后辈那样,继续含糊其辞,或者干脆视而不见吗?
不能了。
这不再仅仅是“回应”或“不回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