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国江州,小村庄一老旧的屋舍,崔卿倒在床上已久。
他的皮肤已经溃烂近八成,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不断地咳嗽,却没有任何亲人来照顾他。
一年前,他离开燕春阁,自己找了苦力活去干,一路做工,一路攒钱,想要回到儿时的故乡。
这是很不容易的,因为他连自己的本名都记不清了,唯独记得爹娘半夜都还要忙活在地里,连夜抢救洪水浸泡的菜,顾不上他。
他在家等啊等,等睡着了,醒来之后,就被关在一个屋子里,和其他几个陌生孩子一起绑着,等着被挑选变卖。
也许是他运气太好,不过走出苏镇三百余里,就真的找到了自己的故乡。
但是……村里人说,当年,年仅三岁的他被窃贼连夜偷走,不得踪迹后,他母亲过分伤心,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而他的父亲已然另去别的村子,重新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再不归来。
现在回来,一切都晚了,没有谁等他。
青年不想四处漂泊,于是在老宅的破房子里住了下来。
他会修乐器,进城做苦力之余,也心灵手巧地学会了修理杂七杂八的工具,借这个攒了点钱。更靠着平日不与村里人打交道,又寡言少语,独来独往,躲开了甲子疫的传染。
他知道村里人都对他指指点点的,明明没什么见识,连进过城的都少,但一个个都似亲眼见过他被卖掉以后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下流勾当。
崔卿无话可说,只能孤僻且沉默地走开。
偶尔他也会不要脸地想,当个鬼躺着过日子,有酒喝,有人哄,不比回来被指指点点,一天到晚挣那三瓜两枣强?
但……他偶尔也会清醒过来,轻轻将枕头下的最后一枚铜钱拿出来——这是祁阳给他的路费之一,最后一枚,他没舍得用。
有人要作践他,他自己也想作践自己,但……他从那个监狱里走出来,第一眼望见的,是白苍苍的阳光。
可惜,比花柳病还可怕的怪病无缘无故地降临,它来势汹汹、摧枯拉朽地击垮了他。
他几个月来做苦力攒的钱飞速因为这个病花光了。
崔卿听说大夫治不来这个病以后,认命地买了两袋粟子,把自己关在家里,只想活到几时算几时。
偶尔他昏昏沉沉地,都会想起凭空出现在牢狱内的小恩人。
小恩人和素不相识的他说:“纵然王法没了,这事我记下,我能帮你的——我尽量。”
这种奇遇,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好运了吧。
*
冰冷的暴雨哗啦啦坠落。
破旧屋子淅淅沥沥地漏着水,把老旧的地面凝出一个个水洼,木门被来者推开,而屋子内的人已经不治身亡。
来者沉默。
乌云翻腾,大雨将漂浮的飞沙打落,冲刷出冰凉而无糜的空气,连灰扑扑的石头都变得深沉。
少顷,来者终是拿出了一盒骨灰,无波无澜地说:“二十四年前,你母亲疯了,你父亲抛弃她远走他乡。而她在我路过时,清醒过来,拜托我说要和你葬在一起。”
“十九年前,我给她收了尸;今天,我来收你。”
一缕漆黑的流光顺着死者的身体慢慢地蔓延至来者的掌心,而死者拧着脸上却慢慢地舒缓开来。
来者依旧面无表情,连叹息都湮灭成了虚无。
*
彼岸花怒放于黄泉尽头,阴风卷起暗红的冥火,骨做珠帘,魂做帷帐,坐在最上首的裁决者好似疲惫地睡着了。
背着镣铐之人被丢在大堂,漆黑的锁链和青铜地砖碰撞,叮叮咚咚的。
“大人,罪囚已经带上来了。”
祁阳脑袋一沉,蓦地睁开眼睛,却见几个鬼差带来了浑身是血的囚犯,恍惚地问:“罪囚何人?”
“回大人,小人生前乃盛国太平皇帝杨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