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杨是在十七年前入门的,作为罕见的风灵根,她理所当然地被当时来这个村子的几个仙家弟子们飞速记录了籍贯姓名,上报去仙门联盟。
当然,籍贯很好填,姓名有点难,毕竟在一个穷村子里,女娃娃可以没有名。
村长喜笑颜开之际,给她往字典翻了个“杨”做名,这才报了上去。
诸方势力得到这个消息,纷纷派了巧语连珠、亲和善良的长老来介绍自家宗门,你方唱罢我登场,算作是公平竞争。
小孩懵懂地选择了云山,又懵懂地选择了符箓之道,旋即被云山长老们当场拍板,给天箓峰收做了嫡系亲传。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云山天箓峰以后可能会交到她手里。
这是天大的荣耀,以至于县令牵了头小牛犊子来她家,乡里乡亲们家家拿了东西来她家做客,只为换她一个眼缘,希望她以后真的成了仙姑也不要忘记自己村子。
仙界和人间联系丝毫不紧密,甚至许多修士会刻意选择忘断尘缘,那又怎么样?难道成了仙还能任由老娘在故乡饿死?没这个道理。
凡间多少王朝都在打听无为仙人的故国,想要靠着地理优势得到法理优势。
一个地方出了所谓“圣儒”,就会有无数学子到访,皇帝都不得不来此祭拜;一个王朝出了仙,那可不是王道极盛?连攻伐他国都快能师出有名了。
历代仙尊的故乡都很难打听出来,不过这种攀附也还有现成的例子——大皿宗的宗主沈秋。
最妙的就是,这位沈宗主有个妹妹,传了七八代也还有后人在世。
这一大家子为了攀沈宗主,全都改姓了沈,自称世家。当地的王朝把沈家封为皇亲,时常关怀备至,以示王朝有仙家亲缘。
别说,当地靠着沈秋的招牌摇身一变,成了名扬天下的瓷窑镇子。
得知林杨的前途不可限量,乡亲们都热血沸腾,心道就算自己这两天饿着了,也要和她攀好这个关系。
以后人家成了,美名远扬,自己再蠢,也可以打个仙姑的招牌做生意。
小小年纪的林杨原本只会伴慷喂猪洗衣服,瘦得和小猴似的,还时常要把家里的粮食让给父亲和哥哥吃,好让他们专心干活。
结果今天,哥哥不抢她的馒头了,笑眯眯地望着她;娘不要她洗衣服,给她炕了鸡蛋饼,塞在她的包袱里;爹一边数着仙家给的白石头,一边也难得对她笑了笑。
乡亲们都来看她,有钱的还端鸡腿给她吃,没钱的也给她提来了自家枣树结的枣子,还有以前村口拿弹弓打过她的小子被爹娘押着来给她赔罪。
奇怪的一天,以至于她一直坚信自己在做梦,根本没有多想,就使劲啃鸡腿。
直到天黑下来,乡亲们恋恋不舍地离开,林杨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做梦。
她从小到大都不敢和爹娘顶嘴,头一次见到爹娘这么和蔼,也不吵架,也不打她,更不会喊她少吃点,甚至还把盘子里最后一个鸡腿递给她,笑眯眯地说:“慢点吃。”
哥哥也不抢,只抱着装满了奇怪的哥哥姐姐们给的白石头不撒手,嘿嘿地笑道:“我要娶最漂亮的老婆……”
她没有去拿最后一个鸡腿,只是拼尽全力鼓起勇气,问:“娘,我要去哪里?”
娘说:“你去仙家。”
“我什么时候回家?”小孩忐忑不安地问。
娘愣了愣,却说:“你不用回来。”
“你们不要我了?”小孩敏感地再问。
娘沉默,不回答。爹却还在笑眯眯的,只说:“你已经是仙家的孩子了。”
林杨意外又不意外,只莫名其妙掉下了眼泪。
她一直掉眼泪,一直掉,哪怕手里是香得酥骨的鸡腿,她也还是忍不住地哭。
哥哥嫌弃地喊她不要吵;爹怀疑仙家快要到了,突然抬起巴掌,冷声道:“再哭我就不是和你这么说话的了。”
她被吓到了,很快收了眼泪,呆呆地坐在门口,抱着鸡腿,也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