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横流的鲜血,滚落的头颅,戛然而止的尖叫……
“枫儿,枫儿,又做噩梦了吗?”女人的声音并不足够尖细,很是粗粝,但依旧温柔。
“……娘。”小孩满头大汗地攥紧被子,在昏黄的灯光中盯着女人的脸。
她恍惚地问:“你怎么胖了……”
“娘没有啊。”女人疑惑。
小孩的眼睛沉寂下来,缓缓道:“怪物没有吃了你,对吧。”
“哈哈,你梦见怪物了?”
小孩低头,把满手的汗揩在被子上,低声喃喃:“是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怪物吃掉,留下我。”
……
周梓枫在三岁那年被仙尊找到,定为护山大阵缺少的最后一枚阵钉。先寄养在凡间几年,待到长大些就会被带去云山。
她记不太清自己的幼年生活,亦记不清父母何人,只知道掌门师兄的凡人朋友是自己的养父母——他们是农夫农妇,不过人非常好,好到周梓枫永远能记得他们褶皱中的笑颜、掌心的温度、以及温柔的怀抱。
但她总是做噩梦。每一个噩梦都一模一样——怪物把抱着她的人吃掉了。
年幼的她问过师父,师父却并不想和她聊这个话题,只语重心长地和她强调:“枫儿,你是师兄弟姐妹中天赋最高的,除了黎璃,其他哥哥姐姐都没有你厉害,你知道吗?”
“嗯……师父。”
“所以,你要好好修炼,你守好这里……别想那些事了。”师父饱含期待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说你不愿意学习剑法,所以师父就教你符箓。以你的天资,成为千古符修第一人也并非没有可能。”
师父就是这样,他对弟子很温柔,但又总是反复强调着修炼的事以及……守护云山。
云山传承万年,现在全宗门只七个人。师父一定是见证过曾经的辉煌和现在的没落,才会如此抱憾吧。
周梓枫原本想告诉师父自己又做噩梦了,望见他黑白交杂的鬓角,却完全说不出口,只能坐在师父床头边的小桌上半杵半爬地坐着,继续练习今天要学的符箓。
“咳咳——咳——”师父又咳血了。
千秋殿只有三种气味,一是绘制符箓的朱砂味;二是师父咳嗽时的血腥味;三是钱小师兄炼丹制药的丹香和煮汤剂的药草苦味。
每次周梓枫闻到苦味,就知道下一句听见的话会是“师父,吃药了。”
她一抬头,就能看见比自己大两岁的钱轻捧着一个紫金盂——里面装着今天煎煮的药剂汁——他毕恭毕敬地跪在师父床前,请他喝药。
师父点点头,少年就把药放在自己的桌案前,扶着脸色昏黑的师父坐起来,伺候他喝完了药,再安静退开,继续在殿宇角落控火炼丹。
起初她和这位忙于称药炼丹的师兄没什么话说——钱轻不擅长说话,周梓枫则懒于去搭讪。
有一日,天以及悄悄地黑了,丹香却仍旧没有按时出现,空气中出现了一股奇怪的火烟味,让人鼻子痒痒。
师父难得睡着了。她原本在偷偷画鬼画符,一抬头却见少年身前的丹炉冒出越来越多的火烟,甚至四个角开始跳舞,跳得节奏极快。
钱轻无措地站起来,慌忙地想要求助于师父,可是一想到师父好不容易才忍着伤病睡着了,又踌躇起来,想要独自解决问题。
黑暗中只有一点点散漫的微光,周梓枫杵着下巴观赏他的无措和慌乱,以及诸多想要逞强却失败的补救措施,一直观赏到了丹炉砰地爆炸,钱轻慌不迭地跪在了师父的床头。
爆炸的动静极大——瓦片翻飞,墙都碎了半面。原本沉睡的师父被惊得翻身坐起,刚要问是谁闯祸了,就突然在流光禁锢之中两眼一合,又睡过去。
钱轻吓得头都不敢抬,等了半天才抬头,见师父的脸颊上流淌着顶级催眠符箓的光纹,震惊地望向小师妹:“你……”
小女孩却无所顾忌地跳坐在师父床沿,小腿连着靴子一晃一晃的,“你吵他了,我让他好好休息。”
少年愕然,注意到因为墙体爆破,导致屋外的月光透进来,又满脸通红地鞠躬:“我会把墙补好的。”
周梓枫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帮他拉好被子,也就继续坐在床沿,只拿灵力在半空画符箓玩。
钱轻拼尽全力补救,用丹火把所有爆炸掉的金瓦金砖冶炼重铸,又重新砌墙叠瓦,总算赶在天亮之前勉强把这事糊弄过去。
晨光熹微,他很不好意思地走到小师妹面前,想到她一直在帮师父挡住月光,忍不住道:“谢谢……”
小女孩却百无聊赖地问:“小师兄要谢谢我,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点话呢?”
少年无措,想到什么,拔腿就跑,又在门口停住,回答道:“我、我们下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