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
两人鼻尖相距仅几厘米,程素手掌撑在祁星脸颊两侧,紧紧按住刺骨的冰面,十个指端因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的下颌几乎绷成了条直线,额发狼狈地悬垂在眼前,随着不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祁星唇边本是挂着一抹游刃有余的笑,被那乌黑的发丝晃啊晃,晃得七荤八素,轻轻一点便散成迷蒙晦暗的眸光。
祁星仰起下巴,这下呼吸都在纠缠了,他轻声问:““我身上臭吗?””
冰面太滑,程素支撑地艰难,身子绷得像块钢板,脖子使劲往后缩,成功把十分的暧昧拉开到五分,只是声音有些抖:“不,不臭。”
祁星无意识笑了笑,伸出手,想替程素拨开乱了头发,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的发丝之际,程素右手臂卸了力,借着冲势朝旁侧一滚,若无其事地仰面躺下了。
指尖落了空,祁星的心好像也失了一块。
程素不动声色地平顺了呼吸,无来由的尴尬制造了对话的空白,片刻后,祁星却像没事人一样,侧过身支起头,很感兴趣地问:“李雄君要赶我们走的时候你和她说了什么?她怎么一下子就不暴躁了?”
祁星这样大大方方,程素倒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如释重负地暗暗松了口气,仔细回想了一番,答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向李教授请教了一个问题。”
“问了什么?”
冰面硬邦邦的,艮得程素后脑勺有些痛,他干脆坐起来,双臂搭在岔开的膝盖上:“哦,是这样,李教授讲的多数禾本类杂草特征我都能对上号,但有一类叫多花黑麦草的,我辨别不出来,虽然李教授说这种植物叶片颜色要比普通小麦深一些,如果说普通小麦是‘嫩绿’的话,多花黑麦草就是‘油绿’,但是光线和角度不同时,仅靠颜色区分难度还是比较大,所以我就把自己已经掌握的信息向李教授描述了一下,然后又咨询她还有没有别的特征可以进一步区分多花黑麦草和普通小麦,李教授教了我可以从根茎看,小麦的茎基是白色的,多花黑麦草则是紫红色的,这个特征是更为明显的,别的就没什么了。”
祁星半信半疑:“只是这样?她怎么可能那么好说话?”
“李教授脾气挺好的,只是对待事情比较认真罢了,”程素似是想起什么,有些头痛地说道,“你是没见过我们财务老师,那才叫难搞,我报个账一天要跑八回行政楼,真的崩溃!”
“那这些时候你都不生气委屈?你是怎么能在李雄君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后还能热脸去贴冷屁股的?”
“谨言慎行啊小同志!”程素笑起来,指了指领夹上的麦,祁星一个挺身坐起来,想抢过来关掉,被程素轻轻松松抓住手腕按回去,耐着性子劝,“听话啊,开着安全,万一掉进去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灵,还是叫pd他们最快。”
“啊——啊——啊——”
这时,湖岸枯柳上扑棱棱飞起来几只乌鸦,在湖上空悠然盘旋,十分惬意地叫起来。
祁星锤了程素一拳,嗔道:“你看你乱说话!把乌鸦都招来了!快呸呸呸!”
“你这手劲儿。。。。。挺大的。”程素揉着手臂嘟囔道,话落又挨了一拳,无可奈何呸了几下,却是正儿八经地说,“看到乌鸦才不是什么晦气的事,在中国古代玄鸦可是祥瑞之鸟,太阳都被称为‘金乌’呢,而且它们的羽毛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呈现出五彩的色泽,是名副其实的[彩色的黑]。”
祁星抱住双膝,当真仰脸看徜徉在晴蓝天空中的几点寒鸦,恍然看到黑色羽毛表面浮着一层紫蓝色的金属光泽,他晃着程素叫起来:“我看到了!真的是彩色的!”
祁星兴奋地转头,对上程素洼着揶揄的浅笑,忽然脸有些发热,立刻板起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指着程素说:“笑什么笑!你还说你为什么不生气呢?”
“啊?什么生气?生什么气?我不生气啊?”
程素一本正经地逗小孩,眼见又一顿乌龟王八拳山雨欲来,程素理亏地挪远了屁股,老老实实回答:“可能是我觉得没有必要生气,我的目标是要把事情办成,如果对方不是有意为难我,而是我的行为让他不悦,那我就更需要冷静来找到问题并尽可能使双方诉求达成一致;如果对方只是单纯在我身上发泄情绪,那就让他发泄,等他心里舒服了,我们再心平气和就事论事,毕竟被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工作却是能实打实地高效推进,何乐而不为呢?”
“那打你也不还手?”
“看情况吧,大多数时候多忍一些总是没错。”
程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湿凉的冰渣,向祁星伸出手,“走吧,秦pd他们该等急了。”
祁星握住程素的手掌,能感触到那指腹上遍布着粗糙的老茧,霎时间满腹的反驳偃旗息鼓,干巴巴说了句:“那你还挺能忍的。。。。。。”
程素轻轻一拽,将祁星带起来,对着他弯了弯眼睛:“你现在的性子也收敛了不少,我还怕你撂挑子不干了,没想到你把任务完成的这么出色,李教授那么严格的人,总共69分,我们一人30分,另外额外给你了9分,她说你的态度很好。”
“我才不稀罕。”祁星傲娇地撇撇嘴,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睫,盯着地面闷闷道,“我只是不想比你差。”
程素走在前面,没回头,还是闲聊一样随和的语气,不敷衍也不过分认真,他说:
“你从来都不比我差。”
祁星被这句话砸得心坠坠的,看着程素的背影,愣了好半天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