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鸿雁于归,不知不觉间,涿光山的春天已悄然降临。
练羽鸿立于竹筏之上,手中长蒿轻点,江水蜿蜒曲折,涛涛奔流不绝,竹筏却稳如平地,游鱼般于水面自由来去。
是日午后,两岸峰峦起伏,高耸的山峰间渐渐攀上一抹绿意,练羽鸿仰头遥望,层叠茂林之间,隐约现出百年楼阁的一角,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竹筏靠岸,穆雪英一跃踩上地面,练羽鸿收起长蒿,躬身栓好竹筏,与穆雪英并肩登上台阶。
穆雪英口中咯吱咯吱,将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给他,练羽鸿接过咬了一口,二人一起咯吱咯吱。
“感觉没那么甜了。”穆雪英道。
“你在西域吃惯了甜食,糖葫芦吃起来都没那么甜了。”练羽鸿说。
穆雪英面现狐疑之色,又取出一根糖葫芦,从头咬下,恰好吃到一枚酸果,当即整张脸狠狠皱起。
练羽鸿忙将二人手中的糖葫芦调换,穆雪英将那酸果勉强咽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外头的一层糖衣,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小时候,师父每次外出游历,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根糖葫芦。”练羽鸿笑着说,“那时最期待的就是师父出门,吃过这一根,就想着什么时候还有下次。”
“你很喜欢吃糖葫芦?”
“也没有,只是山上吃食少,那时能够吃到糖葫芦已是天大的喜事,之后师弟们来了,也忘了是从哪天起,师父便不再带糖葫芦回来了。”
“师父只给你带?为什么?”
“因为我表现好啊!”练羽鸿笑了起来,“我是师父的第一个弟子,也是最喜欢的弟子,阿洋也常吵着师父偏心我呢!”
“你真是……”穆雪英斜眼看他,不料练羽鸿竟也有如此自夸的时候。
二人手牵着手,沿山路拾级而上,林间鸟雀啁啾,练羽鸿仰起头,也学着叫了几声,鸟儿们扑扇着翅膀,哗啦啦全飞了。
“它们说什么?”穆雪英问。
练羽鸿哈哈哈笑得特别开心:“听不懂!”
行至半山,道旁现出一座古旧的六角亭,飞檐不知何故缺了一块,唯剩五角,正面挂了一方牌匾,上书“半山亭”三字,笔力遒劲,丰筋多力。
“我怎么看有点像你的字?”穆雪英站在亭下歪头看了半晌,开口道。
“这亭子比我年纪还大,那是我爹的字。”练羽鸿解释道,“我爹在山上待不住,一去便是数月,师父与我爹最是要好,思念他时便到此处静坐,我爹知道后便为他建了这半山亭,遮风避雨,坐在亭中便能望见江中流水。”
穆雪英转身回望,视线顺着石阶一直向下,密林丛中竟真的现出一块空缺,恰好能够望见水面上飘荡的竹筏。
“檐角的缺口又是怎么回事?”穆雪英转而又问,“你爹和你师父吵架把亭子砍了?”
“那倒不是……”练羽鸿讪讪道,“是我小时候爬这亭子后头的树,没踩稳摔下来砸的……”
“你……”穆雪英满脸惊奇,仿佛不认识般看着练羽鸿,“我之前还以为你是骗我,没想到你真会爬树?”
“小孩调皮爬树不是很正常吗!”练羽鸿道,“我从始至终也就失手过那一次,在树下晕了大半天,直到晚上才被人发现,我娘差点把我骂死了!”
“哈哈哈哈!”穆雪英笑得眼泪快出来了,“原来你娘也会骂你!不会还打你屁股了吧?”
“那倒……也没有……”练羽鸿眼神躲闪,不自觉偏头看向别处,“我娘说一定是我爹在天上看着我,脑袋摔在地上肿了几个月,差点就变成傻子了。”
“嗯……”穆雪英上前一步,凑近他道,“那你也是个很俊很俊的小傻子。”
“你少哄我,”练羽鸿脸上微红,低声道,“变成傻子你肯定就不要我了。”
“那倒是,”穆雪英笑着说,“所以你注意点,可不要再爬树摔下来了。”
“我学会轻功了,现在可以直接飞上树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穆雪英“嘿哟”一声,猛地跳到练羽鸿背上,拍拍他的肩膀道,“走了练大侠,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轻功!”
练羽鸿笑着应声,双手托住穆雪英的膝弯,转身跳上石阶,三步并作两步,身影穿过重重林叶,向着山上飞快行去。
山门之前,依稀见得两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童,手持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着地面的积尘,轻风拂过,树曳如浪,登时吹来满地零落。
“哎!我刚扫的地!”
“歇会罢,一时半会也干不完。”
一只松鼠攀上树干,圆溜溜的黑眼睛左看右看,吸引了二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