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抑制住心底的狂喜,像是生怕惊走这片刻的宁谧,他颤声道:“好!我带你走!你……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穆雪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垂下头,借着清月无垠的辉光,在这一刻将练羽鸿深深看进眼中。
“只要不再回到这里,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一匹纯白的骏马驰骋在黑色的戈壁,滚滚尘沙抛落身后,随即被黑暗吞没。
孤马之上,乘着相依为命的二人,穆雪英坐在练羽鸿身前,被他温暖而有力的双臂紧紧抱在怀中,风冷如刀,吹乱了二人的长发,上下翻飞起舞,最终不分彼此。
天是黑色的,地是黑色的,四野茫茫,天地间唯剩这相拥的二人而已,却无论如何,竟找不到哪怕一处容身之所。
尘沙飞扬,扑面而来,练羽鸿抬手拉起头巾,遮住穆雪英的口鼻。
穆雪英仿若未觉,他微微扬起头,失去神采的眼中倒映着头顶皎洁的明月,多么美丽,多么遥远,仿佛不为任何事物所动摇,永远强大,永远高悬在顶,不落凡尘。
马背颠簸,每向前一步,既不能令他离明月更近,亦无法变得更远,穆雪英眼眶发红,眉头深深拧起,仿佛被这光芒灼伤,竟是不敢再看。
依稀记得年幼之时,亦是一个月圆之夜,皇宫中张灯结彩,宫人们络绎来往,金杯玉盘如水般流入大殿,欢歌乐舞,列位俱是亲眷。
穆雪英从小到大都是个急脾气,坐得耐不住性子,止不住地吵着要回家,母亲便将他抱在怀里,纤柔玉手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后背,朱唇轻启,哼歌般道:“雪英乖,听话不要闹,明天娘带你去御书房,拿舅舅的金笔给你玩好不好?”
“哈哈哈!”虞珩一拍膝头,爽朗大笑道,“只要雪英愿意,莫说金笔,书房的奏折都随你画画!”
“此事不可玩笑。”虞珩身旁坐着一名身形魁梧的英伟男子,他放下手中酒杯,朝虞琬儿张开手臂,将年幼的穆雪英接过。
“给我玩玩。”虞珩笑道。
“自己生一个去。”男人毫不客气道。
“真小气!”虞珩半点也不恼,年轻的帝王面颊飞红,已现出醉态,不住以手指逗弄着雪英,却险些被咬上一口。
“你看他!”虞珩佯作恼怒,随即拍了拍身侧男孩的肩膀,大着舌头道,“阿瑱!替你哥我……上!”
彼时虞瑱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孩,最是向往天地的时候,听多了江湖传闻,对这天神般豪气伟岸的姐夫最是崇拜,猝不及防被大哥推至席前,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已红了满脸。
虞琬儿嗔怪道:“当皇帝的人了,也没个正形。”
雪英洋洋得意地趴在父亲胸前,困意荡然无存,朝诸人做了个鬼脸。
虞珩打了个酒嗝,不依不饶道:“以下犯上,此乃欺君之罪!”
男人满脸无奈之色:“好罢,我来替你教训他。”
雪英从手心里睁开一只眼,偷偷打量父亲的神色,忽觉身体一轻,人已被整个拎起,父亲那带着酒气的嘴唇无限放大,软绵绵的脸颊贴上粗硬的胡茬,不带雪英有所反应,紧着着上下摩擦起来。
“哇啊啊——!!”雪英大声尖叫,不住挣扎。
“哈哈哈哈哈!!!”虞珩笑得东歪西倒,拍手道,“给我给我,我也要玩!”
男人忍着笑,将雪英递给他,虞珩迫不及待地接过,一见雪英满脸警惕,忽而起了坏心眼,一招声东击西,趁着对方不备,一口咬在他胖嘟嘟的脸肉上。
刹那间,席上所有人放声大笑,那声音震耳欲聋,简直连琉璃金瓦的屋顶也要掀翻。
时至今日,母亲离开他已是整整十年,那个男人亦是一去不返,再无音讯。
十年间,穆雪英的生活中唯有“练武”二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样久远热闹的时刻,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的。
为何会在此刻忆起……
“雪英,”练羽鸿的声音倏然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你看!”
穆雪英蓦然抬眼,斗转星移,一切早已翻天覆地,异国寂寞清冷的夜空中,无数颗星星带着银色的拖尾,自天际飞掠而过。
那么决绝,那么璀璨,一往无前,仿佛不会为任何人所停留。
骏马疾驰如风,在这茫茫大漠之中,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天地无边无际,却在刹那有了尽头。
千万繁星倒影在穆雪英漆黑纯粹的眼眸中,仿佛天顶之下的另一片夜空,流星飞逝,恍然竟化为一滴划过面颊的泪水。
“许个愿罢,雪英。”练羽鸿轻声道。
穆雪英怔怔看向头顶,那一眼穿越了无数孤独的时光,相隔万里,念念不忘,终在此刻与他紧紧相拥。
“从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