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的手指轻轻抵着他的后背,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令他渴念无比,也令他煎熬无比。
他怀念与他共度的无数个日夜,沙尘暴过后的那晚,二人亦是如此刻般躲在同一床毛毯之下,唇舌厮磨,相拥而眠。
那份初萌的情感并未被时光磨灭,反而于练羽鸿的魂灵中愈烧愈烈,他想用这火焰融化穆雪英心中的坚冰,到头来却只是灼伤了自己。
练羽鸿握紧拳头,复又松开,指尖颤动,于穆雪英的后背上轻轻写下三个字:
对不起。
……可是雪英,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依然会选择救你。
即便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也心甘情愿。
另一边,穆雪英狠狠撕咬着自己的手背,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血腥气味漫入口腔,和着无处宣泄的痛苦与爱念,咬牙吞入腹中。
翌日一早,所有人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乐呵呵的围坐在桌前吃早饭。
练羽鸿稍有紧张,原本怕昨晚之事令得其他人不满,转念一想,横竖语言不通,即便要问也是问不出口的,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只怕别被误解才好。
用过早饭,穆雪英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把梳子,荒漠极度缺水,路途风餐露宿,头发不免干枯毛躁,穆雪英梳了两下不由便用上了力气,扯下不少打结的发丝。
练羽鸿在旁看得心疼,主动接过梳子,低声道:“我来罢。”
穆雪英没有拒绝,跪坐在地,稍稍垂下头。
练羽鸿的动作十分轻柔,梳齿仔细梳过穆雪英每一根发丝,将那打结之处小心分开,生怕弄痛了穆雪英。
这一梳便梳了许久,练羽鸿知道他最爱干净,这一路疲于奔命,连个清洁休整的功夫都没有,实在是吃了不少苦。
一家人在帐中进进出出,各自干着自己的事,经过二人身旁时均是忍不住,非得悄悄看上一眼不可。
不多时,格根塔娜走来,手中拿了不少色彩鲜艳的发绳,径直走到练羽鸿身旁,递到他的面前。
练羽鸿面露惊讶之色,格根塔娜在穆雪英背后使了个眼色,继而将手中的发绳又朝前递了递,示意他不要客气。
练羽鸿虽有不解,却仍是感受到了格根塔娜的友好,稍加思索,最终选择了一只红色的发绳,将穆雪英黑亮浓密的长发拢起,整齐地束在脑后。
格根塔娜见状笑了起来,朝练羽鸿轻轻点头,意思是很好看。
穆雪英看到格根塔娜的笑容,有些奇怪地摸了摸后脑,却并未察觉到什么怪异之处,只得作罢。
格根塔娜笑得更加欢快,她俏皮地眨眨眼睛,像是与练羽鸿许下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随后快步奔出,转而投入了那日的怀抱。
练羽鸿不解其意,只以为这或许是一种特殊的待客之道,远远望了一眼正与那日嬉笑打闹的格根塔娜,也并未多想。
伺候好穆雪英,练羽鸿简单收拾了自己,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踏出了帐篷。
一见练羽鸿出来,那日立即跳到他的身边,一拳锤上他的胸口,挤眉弄眼的,表情带着揶揄之色。
练羽鸿从始至终一头雾水,那日朝穆雪英一扬下巴,满脸“我都懂”的表情。
练羽鸿刹那间脸颊飞红,简直不知所措——他就知道昨晚的动静一定被那日听去了!
那日一家人救了他们的性命,又待他们优礼有加,不计回报,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然则男子与男子相恋,此事无论放到何处,都是难以被世人所接受的,他们会不会觉得……
那日满脸惊奇,像是不明白练羽鸿为何如此窘迫,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捧腹大笑。
穆雪英闻声转头,奇怪地看他一眼,那日马上将练羽鸿推到身前,浑身阵阵抖动,仍止不住地笑。
练羽鸿面上发红,看着穆雪英的眼神中隐隐带着期待,然而穆雪英只是微微蹙眉,随即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们。
那日混不在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动作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练羽鸿满脸茫然,尚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且苦于语言不通,更是无从问起。
“那日——”
苦思冥想之际,忽听萨仁的声音传来,那日不以为意地一笑,向练羽鸿挥挥手,随即转身,大步走向母亲身旁。
那边一切准备就绪,丢失的羊群早已找回,眼下练羽鸿与穆雪英伤势稳定,那日一家人便收拾了杂物,卷起厚实的帐帘,起寨拔营,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羊群在脚下咩咩翻滚,像是天上柔软的白云,降落在了这贫瘠荒芜的大地,两只狗儿在云团中穿梭来去,恣意如风。
特木尔扬起长鞭,纵声吆呼,那日高声附和,父子俩的声音一个浑厚,一个清朗,穿透了干硬贫瘠的土地,连通了遥远的天际。
格根塔娜纵马疾奔,那日不甘示弱,当即从后追上,二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迎着初升的朝阳,直奔到遥远的地平线前,返回之时带起一连串无忧无虑的笑声,久久不息。
练羽鸿遥望着那两道自由欢快的身影,仿佛看到了数月前初出关外的自己,他又是羡慕,又是怅然,心中百感交集,有意无意朝旁一瞥,却见穆雪英怔怔望着远方,神色落寞,眼底带着浓郁的化不开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