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牧秋,是也不是?”
练羽鸿沉默了。
时至今日,提起这个名字,练羽鸿的心底仍是血淋淋的一片,避世的日子过得太久,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摆脱过去,可他又如何能够忘记。
穆无岳察觉到练羽鸿心神动摇,不解问道:“就因为他是你师父?你不想为你爹报仇吗?!就是他害得你们家破人亡!!”
“其实……”练羽鸿低声道,“我对我爹没有什么感情。”
此话一出,穆无岳当即便静了。
“我娘深爱着我爹,她很少对我提起往事,但在方方面面之中,处处见得她的情意。”练羽鸿道,“然而对我来说,‘父亲’仅仅只是一个称呼,他在我出生之前便已去世,一直以来养育我、陪伴我的,是我的师父……”
穆无岳满脸费解,似是很想张口驳斥一番,但一想到穆雪英对自己的态度,却又无话可说。
练羽鸿继续道:“我从始至终都不认为复仇是正确的,因为复仇而杀人,被杀者的亲人再度前来复仇,这样的仇怨,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换句话说,如若我真的杀了雪英,抑或被雪英所杀,难道这就是你们乐意看到的?”
穆无岳沉声道:“羽鸿,这不一样,如若不是他暗下毒手,你与雪英从小便会是一对亲密的兄弟……”
“穆叔叔,是你不懂。”练羽鸿淡淡摇头,“这些年来,除了这一件事,你有关心过其他吗?”
穆无岳听出了练羽鸿的弦外之音,他道:“我确实愧对于雪英,我无可辩驳……”
“从晋川前往镜湖,再到关外西域,我此刻还能站在你的面前,是因为雪英一直陪着我。”
穆无岳知道练羽鸿是在责怪自己,强压下心底的急迫,长叹道:“给穆叔叔说说吧,自分离的这些天里,你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于是,练羽鸿将自与穆雪英相识以来所经历的种种事情告知于穆无岳,从枫山到荆陵,从荆陵到晋川,从晋川到飞狐岭、到乐暨、到镜湖、到雁归镇、再到关外茫茫大漠。
练羽鸿略去了二人之间的感情,并未提起那些绝望失意的瞬间,在穆无岳耳中听来,这趟旅程依旧足够惊心动魄。
二人相谈甚久,找了处较为平滑的巨石,清理掉其上积雪,一道坐了下来。
“你们长大了。”穆无岳感慨般说。
“我们早就不是小孩了,”练羽鸿笑了起来,“你们成名时可是比我们还要年轻,不是么?”
“嗯……”穆无岳仔细打量他,忽而也笑了起来,“我像你这么大时,可没有你这么懂事。”
练羽鸿看着穆无岳,不知为何,打心底里对他存着一种天然的亲近之意,他与那些传闻一点也不一样,在自己面前,就像一个亲切随和的叔叔,无需有任何顾虑。
“穆叔叔,这些年里,你又去了哪里?”练羽鸿道,“那时你为何会出现在荆陵?”
“淳风走后,你叔母便是我的一切,他过世后,我彻底心如死灰。”穆无岳叹息道,“我独自闭关数年,武功无进反退,出关后我于人世游荡,走过我与你爹曾经共同走过的地方,不知不觉便来到荆陵,我扮作渔夫,本想在附近打听涿光山上的往事,却不料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
“我不知该去哪,也不知以后该怎么办,犹豫之时,重伤的你走到了我的面前,我怕你知晓我的身份,怨我恨我,是以不敢告诉你真相……”
“你救我数次,这份恩情真真切切。”练羽鸿诚恳道,“晋川一别后你去了何方?如若我没有猜错,你便是伊顿单于所通缉的第三个汉人吧?”
“你很聪明。”穆无岳的神色中带着一丝赞赏之意,“自与你一别后,我便马不停蹄赶往玉峡关,我扮作普通游商,在边境徘徊数日,察觉匈奴人野心勃勃,似有异动,潜入探查之时,恰好遇到赵寂前来劫营,便暗中帮了他一把。”
练羽鸿点头。
“我护送他们摆脱追兵,随后折返回来,在匈奴人的领地中继续隐伏。我原料想匈奴人一直对边关虎视眈眈,他们应当也参与了入关作乱。”穆无岳道,“后来发现我想错了,匈奴人尚没有那潜踪隐迹的本事,但他们已集结兵力,预备在来年开春进攻边关。”
练羽鸿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不就是很快了?”
“不错。”穆无岳沉重道,“我虽已避世多年,作为大越子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外敌来犯,无动于衷。我在匈奴地盘中潜伏数月,本想伺机刺杀伊顿单于,但是……我失败了……”
“为什么?”
“我看到伊顿单于帐前的数万守卫,我看到了他的儿子、孙子……我……”穆无岳的脸上露出费解的表情,“我突然意识到,我只有一个人,孤身一人。”
练羽鸿抬手,安慰地拍了拍穆无岳的手背,却反被后者一把握住,他的掌心大而宽厚,此刻却无法克制地轻轻发着抖。
“我放弃了刺杀,策马驶入茫茫大漠,漫无目的地前行,直至来到此处。”
“如果早知会发生这么多事,我会跟着赵寂一起去找你们。”穆无岳叹息道。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练羽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