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再像往常那般紧挨着坐下,虽仍是并肩同席,中间却隔着一尺有余。目光偶尔相触便迅速避开,交谈也带着一份刻意的平淡。
柳缇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心下暗忖:莫不是闹了别扭?
但她性子沉稳,立时压下疑惑,只作未见,摊开简陋的地图,开始禀报。
“探清楚了,约近百人,应是辽东战场逃出来的散兵。持制式兵器,部分人有着残缺盔甲。他们自东北向西南流窜,沿途已洗劫多处村落,手段狠辣,一路烧杀。照其行迹推算,最迟后日,便会进入我司竹园二十里范围。”
室内空气骤然凝重。
“不能让他们摸到园子边上来,”张出云声音发紧,“地里刚下的种,织机也都在屋里,打起来就全毁了。”
“必须打出去,在他们威胁到园子之前。”贺霖用左手重重一点地图,“而且,要打得狠,打出威风,让附近宵小再不敢打我们的主意。”
“三郎说得对,的确不能再等了。”杨静煦走到地图前,声音清晰而冷静,“《孙子兵法》有言:‘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若等他们流窜到园子边再动手,看似据守待敌,实则将家当田产尽数暴露于险境,必致人心浮动。即便最终得胜,也必是元气大伤的惨胜。”
贺霖重重点头,仅剩的手攥成拳:“正是此理!咱们得亮出獠牙!”
赵刃儿的目光一直锁在地图上,此时她指尖精确地点在一处狭窄的谷道上:“此处,当地人唤作‘梧桐谷’。谷长约三百米,两端稍阔,中段极窄,呈葫芦肚形,两侧崖壁虽不甚高,却陡峭难攀,且林木茂密,易于隐蔽,是天然的伏击之地。”
她抬起头,眼中锐光内蕴,话语条理分明:
“我的方略是:示弱诱敌、锁喉困敌、居高击敌、正面歼敌。四步连环,务必全歼,不放一人漏网。”
“第一步,示弱诱敌,最为凶险。”她指向谷口方向,“需一队最为机敏果敢,且通晓阵战佯败之法的精锐,人数不必多,二十骑足矣。任务不是杀伤,而是接触、缠斗、且战且退,务必激怒敌军,将其主力尽数引入峡中。此队,我亲自率领。”
“第二步,锁喉困敌,贵在迅捷隐秘。”她手指移向峡谷最窄的“葫芦颈”位置,“此处需提前布置。贺霖,此事需你工匠之力。在两侧崖壁隐蔽处预设机栝,用藤索牵连巨石、滚木。待敌主力通过此处,我发出响箭为号,立刻发动,瞬间截断峡谷,将其队伍堵住,让他们后退不得。”
“第三步,居高击敌,决胜在此。”她看向柳缇,语气郑重,“柳缇,你统领所有弓弩手及臂力强健者,携带所有箭矢、滚木、礌石,分作两队,提前埋伏于‘葫芦肚’两侧崖顶。待锁喉完成,敌军队形陷入混乱之际,听我第二支号箭,立刻发动。先以滚木礌石砸其阵型,再以三轮急箭覆盖杀伤。”
“第四步,正面歼敌,扫清残局。”赵刃儿最后说道,“待崖顶打击过后,敌军必已死伤惨重,建制溃散。届时我率诱敌之队返身,与埋伏的步卒左右夹击,一举清剿残敌。此时敌军士气已崩,我军则以生力对疲兵,自当势如破竹,一举肃清。”
她阐述完毕,看向杨静煦,也看向众人:“此策核心,在于利用地利阻住敌人去路,再以弓弩和人数优势收割战场。关键在于诱敌要真,锁喉要快,打击要狠,合围要密。只要各队恪尽职守,配合无间,我们便有九成把握,以最小代价,尽灭此股顽敌,打出司竹园的威名。”
最后,赵刃儿的目光落在杨静煦身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带一队人,留守司竹园,稳固后方,调度策应。这里不能乱。”
计划清晰果断,众人纷纷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主帅出外征战,谋主镇守中枢,合乎常理。
“不。”
杨静煦的声音不大,却利落干脆,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赵刃儿眉头一蹙。
杨静煦没有看其他人,只深深望进赵刃儿眼中,目光清澈如冰下溪流,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要和四娘一起,上谷顶。”
“不行!”贺霖急道,“那地方太险,刀剑无眼!”
柳缇也温声劝:“娘子,园子需要你坐镇。”
杨静煦缓缓摇头,依旧只看着赵刃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纷扰的清晰力道:
“此战胜负,一半在谷顶。四娘沉稳,可执令旗。但临阵搏杀,非比寻常。那些新募的姐妹,见血则慌,闻惨叫则惧。届时,需要的不只是命令,更是一个他们肯跟着往前冲的‘缘由’。”
她略一停顿,字字如钉,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在,我杨明月站在崖顶,就是那个缘由。让她们知道再也没有退路,她们不是在为一道冷冰冰的军令而战,是在为护着身后的家园而战。士气,有时比弓箭更利。”
她向前微倾,目光沉静地笼住赵刃儿,最后的话音轻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