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已有一些初步的念头,但尚未成型。”杨静煦看着她,目光清澈而信任,“我想和你一起商量,可以吗?”
赵刃儿心中微动,迎上她的目光:“自然。”
两人来到书房,这里窗明几净,笔墨纸砚俱全。
杨静煦走到书案前,从一叠文书中抽出几张纸,正是赵刃儿在她病中拟订的营伍编制与训练章程。
“你上次写的这个,我后来仔细看过了。”她将纸张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拂过上面飞扬的字迹,“写得极好,条理清晰,虑事周详,甚至有些地方,比我想的还要周全妥当。”
赵刃儿有些意外,耳根微微泛红,她不太习惯这样直白地夸赞。下意识想低头掩饰,却撞上杨静煦含笑凝视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见底,满是真诚的欣赏。
“既然你擅长此道,”杨静煦在案旁坐下,抬头看她,笑容里带着合作的恳切,“那便这样,我来口述框架与构想,你来记录、补充、细化。若觉得何处不妥,或需增补,随时提出。我们一同斟酌,可好?”
赵刃儿觉得这法子再好不过。她欣然颔首,于案后坐下,取水研墨,铺开素纸,提起笔,抬眼望向杨静煦,示意已准备妥当。
“首先,是招兵的范围与标准……”杨静煦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
起初,她还有些字斟句酌,但随着赵刃儿笔下流畅的记录,以及不时插入的一两句精准提问或建议,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话语也越发流畅。
赵刃儿则完全进入了状态,她不仅快速记下要点,更会在停顿间隙,基于自己的军事经验,补充上具体的执行细节、可能遇到的难点及应对之策。
一个说,一个记。
一个搭建骨架,一个填充血肉。
一个放眼全局,一个专注执行。
阳光在窗格里慢慢移动,书房内只有沉稳的叙述声,墨迹划过纸面的走笔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简短讨论。
不知过了多久,赵刃儿长时间悬腕书写,肩膀略感僵硬。她正欲悄悄活动一下,一只微凉的手按上了她的右肩,力道适中地揉捏着紧绷的肌肉。
赵刃儿笔尖一顿。
“这里,写到兵员初选后的观察期,我觉得可以再加一条……”杨静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依旧平稳,仿佛那个为她揉肩的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她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指尖精准地找到那个酸痛的穴位,轻轻按压。
一股酸麻伴随着奇异的暖流从肩颈扩散开来。赵刃儿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悸动。她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与关怀,只是笔下的字迹,在那一行里,变得更为舒展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赵刃儿终于搁下笔,面前已摞起十数页写满字迹的纸张,墨迹未干,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润泽的光。
杨静煦拿起那叠章程,一页页仔细看去。越看,她眼中的光彩越亮。她不时停下,指着某处补充的细节,抬头看赵刃儿一眼,对她说:“这里,你想得真妙。”
纸上所书,不仅完全囊括了她的设想,更在许多关键处做了精妙的补充与延伸。这不再是她一个人的蓝图,而是她们两人思维交融的结晶。
她抬起头,望向赵刃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喜悦:“真好。阿刃,你补充的这些,把我许多模糊的念头都点透了。与你一起做事,可以事半功倍。”
赵刃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弯。就在这一瞬间,她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昏暗的训练场,汗水滑进眼睛里的刺痛,木刀砍在桩上的闷响,还有胸腔里那股,支撑着幼小身体一次次爬起来的执拗和信念。
那时支撑她的,只是一个关于“守护”的模糊念头。像夜行时远方一盏极黯淡的灯,明知遥远,却要拼尽所有力气朝着它走。
而现在,那盏灯就在眼前。不仅明亮温暖,更伸出柔软而坚定的手,将她一路跋涉的孤寂与血汗,都化作了脚下并肩前行的路。
命运何其残酷,剥离了她们十三年的光阴。又何其慈悲,在废墟之上,让她们以更成熟、更坚韧、更平等的姿态,重新相遇,紧密联结。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一瞬,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对方所想。
暮色温柔地笼罩着司竹园,也笼罩着书房内这对终于找到最契合工作节奏的伴侣。
昨日的血火与童年的阴影似乎悄然褪去,眼前是共同开创的未来,笔下山河,心中丘壑,皆可并肩挥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