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官司空,掌工程、营造、器械,由贺霖担任。”
贺霖将独臂抱在胸口,向台上台下致意。工匠之力,亦可撑起一方天地!
每念出一个名字,一个古老的官职,台下便是一阵小小的骚动。被念到名字的人,肩背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仿佛有无形的徽章落在了肩上。而其他人,也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新建的“司竹军”骨架,正在自己眼前变得清晰、坚实,并且,自己就在这骨架之中。
“以上各官,只有分工不同,并无高下之别。”杨静煦清晰地说道,“各官可依需要,自行辟署长史、属员。”
这话让许多自觉有些能力,却又非核心的人心头一热。长史、属员……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努力,也能在某个“官”手下谋得一席之地,发挥所长?
“但有一则,须得谨记……”杨静煦的语气转为严肃,目光扫过全场,无论是前排的战士,还是后排的妇人,“凡司竹园所属,即使职司分工明确,亦须接受基本军事训练。我们要的,是人人会武,人人能战!唯有如此,当风雨再来时,我们才能人人执戈,共卫家园!”
“是!”这一次,回应来得猛烈而整齐。不仅是前排女兵的呐喊,后排不少妇人也跟着用力点头,甚至有人低声对身边半大的孩子说:“听见没?你也要学!”朝不保夕的恐惧,化为了必须自强的决心。
最后,杨静煦上前一步,朗声道:“司竹军初立,百事待兴。眼下方针只有十六字——”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勠力同心,务本自强。不图霸业,守土安家!”
十六个字落下,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积蓄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欢呼声、呐喊声、掌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许多人泪流满面。这口号太朴实,又太珍贵。里面没有半分虚妄野心,只承诺最根本的生存与安宁。
待声浪渐歇,赵刃儿向前一步。场中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以为仪式将尽,准备领受最后的训诫或解散令。
“今日司竹军立了章程,定了名号,分了职司。”她声音沉静如常,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往后,规矩会更多,地盘或许更大,名声也可能更响。”
她顿了顿。山风穿过竹林,带来初夏的微热,却吹不散此刻陡然凝聚的寂静。所有人都屏息望着她。
“但有一样东西,自洛阳城外训练第一个女兵,从她拿起刀挥舞的第一下起,就从未变过。以后,也绝不会变。”
杨静煦站在她身侧,心中微动,隐约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可能并非之前所商议过的内容。她下意识侧目看向赵刃儿,却只看到她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线条,和那双望向人群深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眼眸。
赵刃儿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台下众人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镌刻:
“那便是我们聚在此处,拿起刀枪,成立这支队伍最初,最终,乃至永远最根本的缘由——”
她猛地转身,并非看向杨静煦,而是以整个身体侧对着她,像一座山,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那个方向。然后,她用尽全身气力,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炸裂出来,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质疑与违逆:
“护得明月娘子一人之周全。”
杨静煦呼吸骤停。
仿佛整个胸腔的空气都被瞬间抽空。她猝然抬眼,望向赵刃儿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挺拔身影。
这句话,章程里没有,商议中没有,甚至夜晚抵足而眠的私语中,也从未提及半个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助赵刃儿实现“拥有一支力量”的愿望。于是她殚精竭虑,规划框架,分配职司,为这支队伍的成型而欣慰。
直到此刻,这惊雷般的宣言劈下,她才骇然惊觉,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默默置于一切规划中心,最底层,最不可动摇的基石。
恍然间,她记起在洛阳城外的院子里,赵刃儿第一次将那些女兵聚在一起时说过的话。那时的自己心神惶惑,只听见她说将护卫自己当作第一要务。心中虽惊讶,不解缘由,却并未深想。
原来赵刃儿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支能绝对护住杨明月的军队”。所有的架构、名号、职司,都是为这个核心服务的血肉与骨架。
“梧桐谷如此,今日如此,往后千难万险,亦复如此!”
赵刃儿语气里,尽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护卫她,便是护卫我们所有人站在这里的初衷和意义。这一条,高于一切章程,先于一切职司,是军规的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此誓,天地为证,诸君共立……”
她目光如冷电,扫视全场,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与火:
“可明白?”
短暂的寂静。
“明白!”柳缇第一个抱拳低吼,声音斩钉截铁,眼中是了然的决绝。她是知情者,也是最早的践行者。
“明白!”从洛阳跟随至今的女兵们齐声应和,目光灼灼,仿佛这只是再一次确认那个早已融入骨血的誓言。对她们而言,这从来不是秘密。
“明白!誓死护卫明月娘子!”
最终,所有新旧部众的声浪汇聚,冲破云霄。后来者们或许震撼,但在群情激荡与严明军令下,迅速将这条铁律刻入心中,成为必须遵循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