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和接过去,看罢,也在自己那份上写下本名:
李景和。
两人交换帖子,并肩跪于香案前,焚香告天。
青烟笔直,在午后澄澈的阳光里,拉出一道几乎透明的丝线。仿佛要融入庭院上方,正在剧烈翻腾的历史尘烟。
此刻并肩跪拜的两人,血脉里分别流淌着两个,即将在血与火中更替的王朝印记。
一个,是鼎盛帝国册封的公主,封号“咸宁”,寓意四海咸服、天下安宁,却未曾想见证的是山河破碎、乾坤倒旋。
另一个,此刻虽尚无公主之名,却如潜龙在渊,不久后便要破开这昏聩天幕,成为新朝赫赫的昭阳凤翼,史书工笔将铭记她为“平阳”。
旧日的余晖,与未来的晨曦,本该是史册上冰冷对峙的符号与注脚。命运却让她们在天下板荡、秩序崩坏的罅隙里,在关中这片寻常的竹林庄园中,因缘际会,以“李景和”与“杨静煦”之名,以两个不愿被洪流裹挟的女子之身,结下这份超越姓氏与阵营的金兰之盟。
她们的声音清越,穿透秋日午后的阳光,也仿佛穿透了时光薄薄的幕布: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有李景和、杨静煦。同为女子,志气相投,愿结金兰,引为至交。自此祸福同当,休戚与共。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逸散,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檀息,旋即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仿佛将那些沉重的誓言与身份,也一并化入了这浩荡的历史长风之中。
香已成灰,盟约已立。
两人起身,相视而笑。
李景和握住杨静煦的手,用力摇了摇:“静煦,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妹妹了。”
“景和阿姊。”杨静煦唤得自然。
李景和收敛了笑意,正色看向赵刃儿,一字一句道:“赵将军,静煦我便托付予你了。望你珍之重之,莫负她今日这一片坦荡真心。”
赵刃儿迎着她的目光,单膝触地,抱拳至额,声音沉静如铁石相击:
“赵刃儿以性命起誓,此生必护她周全,绝不相负。”
李景和忙扶她起来,看向杨静煦,最后说了一句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的话:“静煦,记住,我们今日结拜于此,不仅是姐妹之情。更是告诉这天下,有些路,男人走得,我们女子携手,一样能走,甚至能走得更稳,更远。日后若遇狂风巨浪,记得鄠县这里,永远有你一个阿姊,和一片能让你暂且泊船的港湾。”
日落时分,杨静煦与赵刃儿告辞离去。
马车驶出庄子,杨静煦掀开车帘回望。李景和还站在庄门外,朝她们挥手,身影在暮色中挺拔如松。
“她是个真豪杰。”杨静煦放下车帘,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愉悦。这种遇到知己的畅快,让她眉眼都舒展开来。
赵刃儿策马走在车旁,能听出她语气里那份难得的松弛,应道:“武功好,性情也磊落。值得深交。”
杨静煦靠回厢壁,一日奔波的疲惫,与昨夜亲密带来的微妙酸软,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意。她闭上眼睛,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份金兰帖。
杨静煦。李景和。
两个名字并排刻在一起,温润而坚实,像某种隐秘而坚实的诺言,又像历史投下的一道悠长回音,让她心头既踏实,又涌动着奇异的暖流。
车轮辘辘,暮色渐深。赵刃儿在外唤了她两声,都只得到含糊的鼻音回应,没有睡着,但显然是困乏了。
片刻后,车队驻足,车帘被轻轻掀开,赵刃儿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躬身进来。她刚坐下,杨静煦便循着熟悉的气息和温度,软软地靠了过去,将额头抵在她肩窝,一脸满足地弯了唇角。
“累了?”赵刃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一手自然地环着她的肩膀。
“嗯……”杨静煦完全放弃了平日的端持,声音又软又糯,“身上酸,不想动。”
这是罕见的坦诚示弱。赵刃儿心中一软,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腰侧,力道适中地揉按着:“这样好些?”
“嗯。”杨静煦在她怀里又拱了拱,寻了个更惬意的位置,全然放松下来。她闭着眼,感受着腰间恰到好处的抚慰,和周身笼罩的安心气息,倦意与满足感交织蔓延。
暮色四合,马车在静谧中前行。赵刃儿不再言语,只是稳稳拥着她。杨静煦也未睡,默默沉浸在这片温存里。
袖中金兰帖坚硬,身后怀抱温软。
前路迷雾依旧,但此刻,她有知己新缔,良人在侧,身心皆安。
这便是乱世中,最踏实的拥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