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杨孚的宅邸,车轮碾过夯土路的声音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车厢内一片沉默,杨静煦疲惫地倚靠在车厢上。
赵刃儿坐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她能感觉到那纤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心力交瘁后的虚浮。
车子驶出一段,杨静煦才睁开眼,声音有些空茫:“我是不是……把最后一点情分,也给断了?”
赵刃儿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揉捏着,声音放得极软:“没有。你只是把该说的话,说给该听的人听。至于听不听得进去,那是他的事。”她顿了顿,看着杨静煦失神的侧脸,补了一句,“至少,你没骗他,也没骗自己。”
杨静煦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大兴城的繁华从眼前掠过,像一场与她无关的旧梦。
“我只是觉得,很累。”她轻声说,那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即碎,“不是气,也不是恨,就是累。跟他说话,比打一场仗还累。”
赵刃儿转过身,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微湿的碎发:“那就别想了。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杨静煦顺从地闭上眼,额头抵着赵刃儿的颈窝,那里传来平稳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让她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你看他今日说的那些话,”杨静煦的语速很慢,像在一点点剥开某种顽固的痂,“他送冰块,是觉得我理当享用公主的用度,哪怕这享用于现实无益,徒耗人力物力。他让我去做幕僚,是承认我配得上参与他那个层面的棋局,但前提是,我必须站在他那一边,遵循他那套以血统和权谋为根基的规则。”
她顿了顿,眼角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他口口声声说看清了我的能耐,可他真的看清了吗?”杨静煦的声音里浸满了疲惫,“他看见的,从来不是‘杨静煦’这个人。他看见的,是‘先太子之女’这个身份,是值得被纳入他棋盘的一枚特殊棋子。在他心里,人生来便有贵贱,血统定尊卑。男女之别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士族’与‘庶民’,‘天家’与‘百姓’之间那道鸿沟。而我,生来就在鸿沟的这一边,无论我是男是女,做了什么,都永远属于这边。”
这话说得冰冷而清醒。
赵刃儿安静地听着,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他甚至觉得,”杨静煦的声音更低了,像在叩问自己,“让你做我的‘亲兵统领’,是对你的恩赏与拔擢。在他想来,这该是庶民出身者能想象到的最高荣耀了吧?一个并非士族,甚至并非男子的死士,能得到这样的位置……”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可他不懂。你不稀罕什么统领的虚名,我也不需要他那个世界的接纳。我要的不是谁赐予的位置,是我自己在竹林里,一寸寸建起来的立足之地。那里的人敬我,不是因为我姓什么,而是因为我领着他们在这乱世里挣出了一条活路,活得像个人。那里的人服你,不是因为你得了谁的封赏,而是因为你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用命换来了他们的安稳。”
马车行过一段没有轨道的土路,颠簸变得明显,杨静煦的身体随着车子轻轻摇晃。
“我以前总存着念想,”她看着窗外渐渐荒凉的景色,轻声说,“或许时日久了,他总能明白些。毕竟血脉相连,毕竟……我们在一起相依为命那么多年。”
赵刃儿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可今天我明白了,”杨静煦靠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泄气后的空茫,“他永远不会明白。不是他不想,是他从骨子里就信那套东西。在他心里,人生下来就有贵贱,路生来就有高低。我们这样的人,就该去争天下、复家业。而其他人,无论是男是女,最好的归宿就是辅佐我们,在我们定下的规矩里求一个出身。”
她抬起头,看向赵刃儿,眼睛红红的,却固执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可不可悲?”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拼了命想在这世道里,建一个不那么分贵贱、论男女,能让普通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地方。可我最亲的人,却觉得我该庆幸,庆幸自己生来就在他那个阶层,甚至惋惜我没有好好利用这份‘幸运’。”
赵刃儿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明月儿,”她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深夜里的磐石,“你累了,心也伤了。我们先不想这些,好不好?”
杨静煦怔怔地看着她。
“道理你都懂,比谁都懂。”赵刃儿继续道,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你说得都对,他的路和你的路,从根上就不是一条。但眼下,你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身子要扛不住的。”
她将杨静煦重新按回自己肩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更柔:“我们先回去歇着。喝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心静了,气顺了,你若还想论这些,我陪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
她没有试图论理,只是极力安抚情绪。
杨静煦绷紧的心神,在她坚定的怀抱和温柔的拍抚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那些激烈的辩驳、尖锐的剖析、沉痛的失望,仿佛都随着这个拥抱被暂时接住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赵刃儿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依赖,“回去。”
停顿片刻,她忽然低声说:“我今晚不想住这儿。阿刃,我们回司竹园去,好不好?”
赵刃儿拍抚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怀中的人。杨静煦仍闭着眼,但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那份刚刚被安抚下去的焦躁又隐约浮现。
“现在回去,路程颠簸,你身子受不住。”赵刃儿声音放得更缓,试图商量,“我们就在城中歇一晚,明日一早就回,可好?”
“我想回家。”杨静煦睁开眼,目光里带着近乎执拗的空茫,“这儿……到处都是那些旧东西。那些高楼,那些规矩,连空气里都像是飘着他说的那些话。我喘不过气。”
赵刃儿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抹疲惫与失望,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她太了解杨静煦。平日里越是温和从容,此刻越是需要回到那个完全由她掌控的地方,这会让她感到安全。这不是任性,而是受伤后的本能。
“好。”赵刃儿最终妥协,但将怀里的人揽得更紧了些,“我们回去。不过你要答应我,路上若是难受了,一定要告诉我。回去后,必须好好休息两日,不许碰任何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