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和颔首:“杨公子所言甚是。乱世将至,力分则弱。我们几家,同在关中,更应守望相助。消息互通,有无互补,若遇外敌,彼此呼应,方能多一分安稳。”
杨静煦与赵刃儿都郑重点头。这是乱世中生存的智慧,也是她们早已在践行的路。
饭后,移步庭中赏月。秋月清辉洒满院落,廊下悬着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
杨静煦饮了些酒,面上染了薄红,夜风一吹,便有些醺然,很自然地歪向身侧的赵刃儿。赵刃儿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倚靠得更舒服些。
杨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月光下相依的两人,看着堂妹脸上毫不设防的依赖与恬然,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涩然移开视线,望向那轮冰冷的圆月。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一名军卒装扮的汉子滚鞍下马,疾步奔至李景和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
“三娘子!唐国公急信!”
李景和神色一凛,接过信,就着灯笼快速展阅。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面色在月光与灯光交织下,显出一种冷峻的苍白。
片刻,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庭中众人,声音沉了下去:
“宇文述之子,右屯卫将军宇文制,率三万骁果军为先锋,一路‘清剿匪患’,沿途……‘整肃地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刻,大军已逼近洛阳,其最终行进方向,是大兴城。沿途但凡有聚众、私兵、不臣嫌疑者,皆在其整肃之列。”
空气骤然凝固。
方才还萦绕着的桂花酒香与月色清辉,瞬间被冰冷的危机感驱散。
杨孚倒抽一口冷气。赵刃儿揽着杨静煦的手臂无声收紧。杨静煦的醉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背脊挺直,眼中锐光迸现。
“回厅里说。”李景和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几人迅速回到室内,紧闭门窗。李景和将密信放在地上,任由几人传阅。信不长,信息却足够骇人。
皇帝对关中早有戒心,此番借宇文制之手铲除潜在威胁,这把刀,已然挥向关陇。
“宇文制……”杨静煦放下信纸,指尖冰凉。这个名字,伴随她们多年,像一道躲不开的咒语。
杨孚猛地看向她,语气焦灼:“明月儿!司竹园如今名声在外,聚众上千,训练私兵,又与宇文制有旧怨……他此行,司竹园必是眼中钉,肉中刺!”他倾身向前,言辞恳切,“你不能再留在那里了!太危险!跟我走,我在大兴的宅邸,或城外别庄,总能护你……”
“阿兄。”杨静煦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很坚决。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地望向杨孚,然后转向身侧紧握着自己手的赵刃儿,最后重新看回杨孚。
“我,与阿刃,与司竹园,同生共死。”
短短十二字,落地有声。
话音落下,赵刃儿握着她的手猛地一颤。
杨静煦甚至能感觉到她瞬间僵硬的肌肉,和陡然加重的呼吸。她侧过头,看向赵刃儿骤然望过来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震惊,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决绝。仿佛在说:你不该说这样的话,我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要你有“同死”的可能。
杨孚同样脸色煞白,像是被人当胸击了一拳,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静煦,”李景和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事情还未到那般地步。宇文制大军开拔至大兴,尚需时日,沿途亦未必顺利。我等既已决定守望相助,便从长计议,未必没有转圜之机。此话……不必说得太重。”
她的话让紧绷的气氛稍缓。几人重新坐定,开始紧急商议。最终定下:即刻起,三家互通消息网络加密加强,每日必有信使往来;物资储备特别是粮草、军械、药材,加紧进行,彼此支援;各自加强戒备,整训兵力。
“宇文制若真冲着司竹园来,”李景和指尖点着地图上司竹园的位置,“他那三万骁果军虽是精锐,却未必熟悉山中地形。静煦,赵将军,地利在你们。但需早做万全准备。”
盟约,在此刻真正凝结于危机之前。
事不宜迟,杨静煦决定连夜返回。杨孚欲言又止,最终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哑声道:“万事……小心。”
回程的马车上,杨静煦靠在厢壁上,闭目凝思,眉头紧锁。赵刃儿看着她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侧脸,心中那熟悉的痛楚又泛上来。
她伸手揽住杨静煦的肩,低声说:“靠着我。”
杨静煦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沉思的锐利,一撞见她眼神里弥漫的担忧,那锐利便软化了。她顺从地靠过去,任由赵刃儿帮她调整姿势,倾身躺下,头枕在赵刃儿腿上。
“别想了,”赵刃儿抚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先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