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跃出云间时,松竹岭醒来的不是鸟鸣,而是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
赵刃儿一袭红衣,站在岭北最高的一处石崖上。此处视野极佳,脚下是绵延的竹海松涛,远处官道如一条灰线,蜿蜒穿过峡谷。她身侧立着三面令旗,赤、黑、白,分别对应前、中、后三军。
杨静煦坐在她身后几步的竹棚下。她身边环绕着由贺霖特别改造过的竹制凭几,铺着厚实的软垫,让她能舒适地靠坐,又不会阻碍视线。面前摊开的不是纸笔,而是一张绘制在坚韧皮革上的松竹岭详图,铺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皮革四角用石头镇压着,以防被山风吹乱。
图上沟壑、竹林、小径、水源、预设的弩阵点、伏击区、撤退路线,以及李景和与杨孚可能介入的方位,都用不同色墨标注得一丝不苟。
她手边有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数十枚颜色与形状各异的小石子:扁平的黑石代表己方已就位的伏兵,略厚的白石代表预备队,尖锐的红石代表张承的敌军,圆润的青石与黄石则代表可能介入的友军。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专注。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红石,轻轻放在官道入口,又拈起几枚黑石,精准点在两侧竹林预设的弩阵位置。那些位置,正是前日演练后,赵刃儿与柳缇反复推敲后,重新调整过的。随着赵刃儿每下一道简短的指令,她便移动相应的石子,推演着战局可能的流向。每当移动石子,她的指尖都会在地图上,沿着敌我可能的运动轨迹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战局无形的脉搏。
四名掌旗女兵、两名传令官肃立两侧,呼吸压得极轻,目光不时扫过石图上那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棋局。山风吹过竹棚,掀起杨静煦一缕鬓发,她随手拢到耳后,碗中石子微微碰撞,发出极轻的脆响。
“来了。”赵刃儿的声音很淡,没有回头,但脊背的线条明显绷紧了一分。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杨静煦已将一枚殷红的石子点在官道入口,指尖感受到皮革地图上那道代表峡谷的墨痕。她抬眼向东望去。
尘土渐起。先是零星斥候,警惕地探查着两侧山林。这些斥候的行进路线颇为刁钻,避开了几处最明显的埋伏点,显然张承部下也非全然草包。杨静煦目光微凝,看向赵刃儿。
赵刃儿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轻轻摇了一下头。赤旗纹丝不动。她在等,等这些斥候过去,等他们发出“安全”的信号,等敌军主力放下戒心。
果然,斥候过后,黑压压的队列才像一条沉重的铁链,缓缓拖进松竹岭的入口。
杨静煦指尖微动,将代表敌军主力的数枚红石向前推进。她能感觉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但手指很稳。
“前锋入瓮。”赵刃儿道,声音平稳无波。
掌黑旗的女兵立刻挥动旗帜。远处竹林中,一面相同的黑旗悄然升起,随即落下。这是演练中改进过的旗号,升起即准备,落下即确认,比单一的旗语更不易被误解。
谷底,张承的先头部队五百人已完全进入预设的“口袋”。他们显然保持着警惕,刀出鞘,弓上弦。但竹林太密了,风过时万竿齐摇,沙沙声淹没了所有异响。更重要的是,司竹园的伏兵这次完全遵循了演练后的要求:静默,分散,藏身于背光处和岩石后,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地形和光影。
赵刃儿的手抬起,停在空中,像一只引而不发的鹰隼。
她在等那面将旗。
时间被拉得极长。杨静煦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也能听见崖下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脚步声、铁甲摩擦声。她闭上眼一瞬,脑中迅速闪过地图上中段几处关键隘口的位置,以及贺霖在那里布设的“特殊机关”。再睁开时,指尖已将另一枚稍大的红石,稳稳按在地图中段。
“中军入瓮。”赵刃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抬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划。
赤旗疾挥!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
只有第一轮弩箭破空的尖啸。那不是竹箭的轻响,而是精铁箭簇撕裂空气时锐利的嗡鸣。司竹园压箱底的八十张强弩,加上李景和暗中支援的二十张制式踏张弩,按照演练中反复磨合的节奏,分三批依次激发,箭雨覆盖几乎没有间隙。
弩臂震颤的余音未散,箭已至。
那是铁器贯穿皮甲、钉入□□的闷响,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第一轮齐射专挑军官、旗手,以及队形最密集处。箭矢的落点比演练时更加集中、狠辣,显然是吸收了先前“杀气露得太早”的教训,力求首轮最大杀伤。
谷底瞬间炸开。惊呼、惨嚎、军官的嘶吼响成一片。几乎同时,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节奏稳定得令人胆寒。张承的中军大乱,仓促间结阵困难,士兵向中央拥挤,反而让弩箭的杀伤效率更高。
赵刃儿在崖上冷眼看着。她看到敌军最初的混乱,也看到他们正在经验丰富的军官呵斥下,开始分出数股,试图向两侧林中反冲,寻找弩手。
“放他们进林三十步。”她下令,声音如铁砧般冷硬。
黑旗再动。
那些冲进竹林的士兵很快遭遇了第二重打击。
不再是演练时包布的箭矢,带倒刺的短铁矢从隐蔽的机关中弹射而出;落叶下埋着的也不是竹刺,而是斜插向上的锋利断刃,和贺霖设计的铁蒺藜阵。惨叫声在竹林各处骤然响起,比箭伤更让人胆寒,有效地迟滞了敌军的反扑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