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被裁剪过的绸缎,从窗帘缝隙里漏进几缕,在地板上洇开浅金色的光斑。房间里还浸着夜的凉,空气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轻响。星夜慢慢从沙发上起身,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每动一下都像拖着千斤重物,肩膀微微垮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他转过身,目光与星耀在空气中相触。那目光里裹着太多东西——愧疚、懊悔,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重得让星耀心头一紧。星夜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膝盖一弯,“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锤子敲在星耀的心上。
星耀浑身一震,猛地从沙发上往前倾身,手忙脚乱地想去扶,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爸!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啊!”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急得发颤的尾音,指尖悬在半空,又怕用力过猛伤了对方,只能焦灼地晃着。
星夜没有抬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被水泡过的棉线,又沉又涩:“你先不要说,听我说……我对不起你。”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要把堵在嗓子眼里的哽咽咽下去,“虽然我是你的养父,可我……”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哽咽堵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起伏。
星耀看着跪在面前的星夜,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猛地站起身,膝盖“哐当”一声撞到茶几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揉,只是急着去拉星夜:“爸!你这是干什么啊!快起来,快起来啊!”
他的指尖终于碰到了星夜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可就在快要用力时,他又莫名顿了一下,像是怕这举动会戳破什么脆弱的东西,随即又咬了咬牙,用了更大的力气去拉:“有什么话咱们坐着说,站着说都行,你这样……你这样我心里慌得厉害啊!”
阳光又往前挪了挪,刚好落在星耀泛红的眼角,把那层水汽照得透亮。他望着星夜低垂的头顶,声音里的急切几乎要化成泪:“不管有啥事儿,咱父子俩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先起来,好不好?”
星夜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苦涩,像是在对自己施刑:“我真的是愚蠢……当初若不是因为你,若不是我被一时的怒火冲昏了头,也不会做出那样混账的决定,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依旧没有抬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稳住那些翻涌的懊悔:“我总以为自己看得清赛场的输赢,却看不清人心的轻重。明明知道你为战队付出了多少,明明知道那场失利不是你的错,可我……我却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了你的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自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沉重:“我这脑子,当时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
星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被回忆浸泡过的沙哑,像是有细沙在喉咙里碾过:“你被我开除之后,那天晚上我就疯了似的找你。战队基地、你常去的那家面馆、甚至联盟里相熟的人我都问遍了,可到处都没有你的影子。”
他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声音都带上了当时的慌乱:“找不到你,我心里像被掏了个大洞,空落落的发疼。后来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家酒店门口,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就坐在大厅那张靠窗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晚。”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暗,大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转着,身边偶尔有客人来来往往,可我什么都看不进去,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的声音里泛起一丝茫然,像是又跌回了那个漫长而煎熬的夜晚,“就盯着手机屏幕,一遍遍地翻你的工作微信,翻那些比赛记录里你的名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把你弄丢了。”
星耀的手紧紧攥着星夜的胳膊,指腹都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声音里带着强压下去的哽咽,尾音抖得不成样子:“爸,你快起来啊!”他用力想把星夜扶起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这事儿我早就忘了,真的忘了!你别再提了,好不好?”
星夜却像生了根似的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垮着,声音里满是难以释怀的沮丧:“可我忘不了……我觉得,我不是个合格的养父,甚至连个合格的老板都算不上。”他终于抬起头,眼里的愧疚像涨潮的海水,几乎要溢出来,“那时候你还没叫我父亲,我却那样对你,凭什么现在能心安理得地听你喊我一声‘爸’?”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阳光都停下了脚步。星夜的声音带着自我否定的沉重,一字一句砸在星耀心上:“我欠你的,太多了……”
星耀再也顾不上别的,双臂用力一使劲,直接将跪在地上的星夜拉了起来。或许是情急之下用了蛮力,或许是星夜本就没怎么抵抗,他顺势将星夜半抱在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场长途,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爸,你这样我怎么受得住?”
星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身体瞬间僵住,像块被冻住的石头。他下意识地想挣开,却被星耀抱得更紧了些。少年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点微颤的力道,烫得他心口发麻。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是讷讷地开口:“耀儿,你这是……”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还有一丝被暖意悄悄漫上来的动容。
星耀抱着星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对方就会再次沉进愧疚里。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爸,从我点头答应做你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决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额头轻轻抵在星夜肩上,那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是让他安心的味道。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与渴望,此刻都化作了最坦诚的剖白:“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体会过被亲人关心是什么滋味,亲生父母在哪儿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是你,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训练晚了会有人留灯,生病时会有人端药,打输了比赛会有人先问我累不累……”
“你是LPL老牌战队的老板也好,只是我的养父也罢,这些都不重要。”星耀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亮得像被水洗过的星星,“重要的是,你是第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是你让我有了一个家。我……我早就把你当成真正的亲人了。”
星夜的话刚说了一半,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卡在那里。他看着星耀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期待与笃定,又感受着怀里传来的、属于少年人的温热体温,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满心的震动像潮水般漫上来,冲散了所有准备好的词句,只剩下唇齿间的讷讷:“耀儿,你……”
星耀却像是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光,眼睛倏地亮了亮,像是蒙尘的星星被拭去了灰翳。他稍稍松开环着星夜的力道,转而双手轻轻捧着星夜的肩膀,身体微微前倾,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雀跃,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瞬间:“爸,你看,你刚才叫我‘耀儿’了。”
这声带着亲昵与疼惜的称呼,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荡开圈圈涟漪,驱散了笼罩在两人之间那层因愧疚而生的沉重。星耀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里的泪光还未完全褪去,却已被一层暖融融的光包裹着,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在你心里,我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你愧疚的下属了,对不对?你叫我‘耀儿’的时候,和当初在基地里偷偷给我留热粥、看我熬夜改战术板时叹气的样子,是一样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星夜的喉结动了动,眼里的动容还未散去,那份深埋的愧疚却又悄然浮了上来。他轻轻挣开星耀捧着自己肩膀的手,指尖在衣角无意识地绞着,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可是……耀儿,我当初对你做的那些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快一年了。”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地板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方,语气里满是难以释怀的沉重:“我把你从战队赶出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那么重,你当时该多难受啊。就算现在咱们成了父子,那道疤……它总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