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厚重的迷雾,在林中投下斑驳惨白的光晕。废弃的排水暗渠出口隐蔽在乱石与藤蔓之后,如同巨兽悄然闭合的嘴。
颜迟最后一个被搀扶出暗渠,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水汽扑面而来,让她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青灰。暗绯色的劲装下摆沾满泥泞,兜帽滑落,露出眉心那点微泛镜光的印记。她几乎是半倚在慕容离身上,每一步都踏得虚浮,肺腑间冰火交织的痛楚在脱离紧张奔逃状态后愈发清晰,契约另一端持续传来的青莲生机是此刻维系她意识的唯一暖流。
“咳咳……”压抑的呛咳声从紧抿的唇间逸出,她迅速以袖掩口,指尖冰凉。
慕容离沉默地调整了支撑的角度,让她能靠得更稳些,另一只手始终按在青冥剑柄上。剑鞘内的青冥剑传来细微嗡鸣,对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森林本能地警惕。她能清晰感受到颜迟身体的颤抖和生命力如同沙漏般流逝的虚弱感,这让她输送生机的动作更加平稳坚定,哪怕自己的金丹也因此持续传来空乏的哀鸣。
“前面就是迷雾林。”颜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高大的身影在乳白色雾气中若隐若现,重岳刀已握在手中,“赫连笙长老给的联络点方位在林子西南深处。这林子古怪,大家跟紧,莫要散开。”
颜归点头,炎羽扇轻轻一挥,几缕火星悄无声息地落在众人来时的足迹上,将气息与痕迹抹去。她的目光扫过队伍最后方——洛幽微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一块生满青苔的岩石上,玄衣墨簪,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望向前方翻涌的雾气,对颜寻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偶然在此驻足的旅人。
这位玄蛟大妖自栖雁峰石殿中,因感应到慕容离身上那奇异而深刻的“生死劫”共鸣后,便如影随形。她并非护卫,更像是一个饶有兴致的观察者,对风之谷众人的安危漠不关心,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落在慕容离身上,以及慕容离与颜迟之间那种令人费解的、性命相连的紧密联系。
颜归收回目光,心中警惕未减,却知此刻不宜多生枝节。她转向颜迟,声音压低:“阿迟,还能撑住吗?”
颜迟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点了点头,声音嘶哑:“走。”
队伍再次移动,踏入迷雾林边缘。脚下是经年堆积的松软腐殖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一种奇异甜香混杂的气味,吸入肺中,带来轻微眩晕。雾气不仅遮蔽视线,更仿佛能吞噬声音,连脚步声都变得沉闷模糊。
“雾气含致幻物质,运功抵御。”颜寻走在最前开路,刀锋不时斩断拦路的藤蔓。他步伐沉稳,凭借赫连笙讯息中提供的零碎线索和自身经验,在错综复杂的林木与天然迷阵节点间艰难辨识方向。
慕容离搀扶着颜迟紧随其后。颜迟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身体冰冷,唯有两人相触的手臂传来微弱的温度。契约的存在让彼此的感知异常清晰,颜迟能感觉到慕容离经脉中灵力运转的滞涩和那份不容动摇的支撑;慕容离则能感受到颜迟体内黄泉引与九尾血脉冲突带来的剧烈痛苦,以及她强行保持清醒的顽强意志。
这份感知让慕容离的心绪难以平静。她看着颜迟苍白侧脸上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因痛楚而微蹙的眉心,想起石殿中自己不顾一切启动“生死同心契”时,颜迟醒来后那双冰冷愤怒却又深藏痛楚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只知道若再来一次,她依然会如此。
“小心。”慕容离忽然低声道,同时手臂用力,将颜迟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前方雾气中,一根横生的尖锐枯枝几乎擦着颜迟的脸颊掠过。颜迟因虚弱和分神,竟未能提前察觉。
“……多谢。”颜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她不太习惯这样全方位的依赖和保护,尤其对象是慕容离。这让她心头那团复杂情绪——愧疚、恼火、无奈,以及某种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悸动——翻搅得更加厉害。
慕容离没有回应,只是握着她手臂的力道稍稍收紧了些。
队伍在浓雾中艰难穿行约莫半个时辰,四周愈发寂静,连虫鸣鸟叫都绝迹,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和脚踩腐殖层的细微声响。雾气浓稠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便人影模糊。
走在侧翼的唐棠忽然停下脚步,竖耳倾听,玄色劲装下的身体微微绷紧。颜颜也立刻警觉,毛茸茸的虎耳虚影在她头顶若隐若现——这是她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有声音。”唐棠低声道,手中已扣住数枚流云梭。
几乎同时,颜寻、颜归、慕容离,以及后方一直保持距离的洛幽微,都察觉到了异样。
前方浓雾深处,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压抑的痛哼,还有沉重拖沓的喘息。声音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迅速逼近!
“隐蔽!”颜归当机立断。
众人迅速分散,依托粗大古木和嶙峋怪石隐匿身形,收敛气息。慕容离带着颜迟躲到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巨树后,将她护在身后,青冥剑悄然出鞘半寸,青光内敛。
洛幽微则只是随意地向后退了半步,身形便仿佛融入了一团更深的阴影,气息近乎消失,唯有那双暗金竖瞳,透过迷雾,饶有兴味地望向声音来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枝叶被粗暴撞开的哗啦声。很快,十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出雾障。
为首的是两名女子。靠前一位,身着暗红色劲装,身形高挑,发髻散乱,脸上血污与汗水混合,正是九尾红狐、青丘长老赫连笙!只是此刻她状态极糟,左肩至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浸透半边衣袍,手中紧握的细剑已然折断,仅凭一股悍勇之气强撑着没有倒下,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不断回望追兵方向。
搀扶着她、几乎承担了她大半重量的,是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锦袍污损不堪,染满血泥,但他面容清俊温润,即便在如此狼狈境地,眉宇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雅致书卷气,只是脸色惨白,嘴角溢血,持着一柄灵光暗淡的玉骨折扇,竭力为赫连笙挡开沿途枝桠。正是狐王白玦幼子,白珩!
他们身后,仅跟着七八名伤痕累累、满脸悲愤的护卫,个个带伤,步履蹒跚,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血战。
“是赫连长老!和白珩殿下!”颜寻的声音带着震惊从藏身处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