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岭的风,裹挟着硫磺与腐朽的气息,永不停歇地呜咽着,将众人残破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天光从铅灰色厚重云层的缝隙中吝啬地漏下,在荒芜怪石与稀疏枯草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更添几分不祥与苍凉。
白珩在前引路,脚步虽因疲惫而虚浮,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手中的青丘令时而发出微弱的共鸣,仿佛在回应着这片祖地荒芜之下沉睡的古老力量,为他们指引着方向。
慕容离抱着颜迟,步伐沉稳地跟在白珩身后。颜迟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时而因体内冲突的剧痛而微微痉挛,时而又陷入更深的沉寂。慕容离几乎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她身上,青莲生机如同最精细的织工,持续修补着她破损的经脉,抵御着黄泉引的侵蚀,同时小心翼翼地安抚着那因痛苦而愈发躁动的九尾血脉。她能感觉到颜迟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熄,却又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强行维系着,不肯向黑暗屈服。这份感知,让慕容离的心始终悬在万丈深渊之上,每一次颜迟无意识的颤抖,都牵扯着她全部的神经。
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托抱而微微发麻,灵力与生机的持续输出也让金丹持续传来空乏的哀鸣,但这些与颜迟正在承受的痛苦相比,都微不足道。她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时而落在颜迟苍白脆弱的脸上,时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荒凉死寂的环境。契约的联系是如此的紧密,以至于她仿佛能“听”到颜迟神魂深处那无声的呐喊与不屈,这让她自己的意志也变得更加冷硬如铁。
颜寻与颜归一左一右护卫在侧,重岳刀与炎羽扇皆处于随时可激发状态,神色凝重。唐棠和颜颜搀扶着依旧昏迷的赫连笙走在中间,她们身上也带着伤,但眼神锐利,不曾放松警惕。
洛幽微依旧如同一个飘忽的幽灵,不远不近地缀在队伍后方。玄衣墨簪,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这片被称为“寂灭岭”的荒山。空气中弥漫的衰败与古老气息,似乎勾起了她记忆深处某些破碎的片段,让她腰间的“两魂仪”偶尔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更令她在意的是,随着越来越靠近祖地核心,慕容离身上那份与“生死劫”共鸣、却又似乎更加本源纯粹的气息,与这片土地散发的古老韵动之间,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呼应。这呼应极其隐晦,若非她对“生死劫”及慕容离的精血气息感知异常敏锐,几乎无法捕捉。这让她对前方即将抵达之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望。
穿越一片布满黑色裂隙、蒸腾着灼热蒸汽的谷地,攀上一道异常陡峭、岩石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山脊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前方不再是荒芜的乱石岗,而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一面陡峭如镜、高耸入云的巨大石壁拔地而起,几乎与铅灰色的天空相接。石壁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历经无数岁月洗礼后的沉黯青灰色,其上没有任何植物附着,唯有风雨刻蚀留下的、宛如天然符文的粗犷纹路。
而在石壁底部,赫然矗立着一扇巨大到令人心生敬畏的古老石门。
石门紧闭,高约十丈,宽逾五丈,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暗沉如铁的未知材质铸成。门扉上浮雕着日月星辰的古老图案,环绕着中央一尊栩栩如生、九尾张扬、仰首向天、仿佛要吞噬日月的巨大九尾狐图腾。那图腾双目紧闭,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守护山河的苍茫威严扑面而来,与寂灭岭的荒凉死寂形成了鲜明而震撼的对比。石门两侧是两根同样布满岁月斑驳痕迹的盘龙巨柱,柱身缠绕着早已枯死却依旧维持着缠绕姿态的奇异古藤。
仅仅是站在这扇巨门前,众人便感觉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变得异常凝滞而古老,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放缓了流速。
“就是这里……祖地试炼入口,望月渊之‘门’。”白珩停下脚步,声音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青丘令紧紧握在胸前,令牌此刻正发出温润的、与石门隐隐共鸣的微光。
慕容离也停下了脚步,缓缓将颜迟放下,改为搀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巨大的九尾狐图腾上,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意志与古老力量,心中对颜迟即将面对的“三生试炼”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绝非寻常考验。
“阿迟,到了。”慕容离低声在颜迟耳边道,同时轻轻渡入一缕带着清凉醒神效用的青莲气息。
颜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在那扇巨大的、刻着九尾图腾的石门上。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强烈共鸣瞬间席卷了她,让她虚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眉心那点黯淡的镜光印记也猛然闪烁了一下。
她挣扎着,试图站稳。慕容离立刻给予支撑,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
“迟姐姐,这是父王给的本源玉佩。”白珩上前,将那块灵光已几乎散尽的青色玉佩递到颜迟手中。“需要以王族血脉气息与其共鸣,方可尝试唤醒守门意志,开启试炼。”
颜迟接过玉佩,指尖冰凉。玉佩入手,那丝微弱的暖意与她体内残存的九尾血脉产生了更清晰的呼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剧痛,挣脱慕容离的搀扶,独自一人,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朝着那扇仿佛连接着亘古与未来的巨门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压力之上,空气中凝滞的古老灵气让她本就滞涩的经脉更加难受。但她挺直了脊背,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
在距离石门约三丈处,她停下。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蕴含着微弱九尾气息的殷红鲜血,滴落在掌心那枚本源玉佩之上。
血液触及玉佩的瞬间,玉佩竟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残存的最后一点灵光骤然明亮,化作一道柔和的青色光柱,直射向石门中央的九尾狐图腾!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响起。巨大的石门表面,那些日月星辰的浮雕依次亮起微光,中央的九尾狐图腾,紧闭的双目陡然睁开!并非实质的眼睛,而是两团燃烧着苍青色火焰的光晕!
一股浩瀚、威严、不容置疑的古老意志,如同苏醒的巨兽,缓缓降临在这片谷地。那意志扫过众人,最终牢牢锁定在手持玉佩、昂首立于门前的颜迟身上。
“来者何人?所为何来?”一个宏大、中性、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并非通过耳朵听见。
颜迟身体晃了晃,慕容离下意识想上前,却被颜归轻轻按住手臂,摇了摇头。这是属于颜迟的考验,外人不可干涉。
颜迟稳住身形,抬起苍白的脸,直视着那两团苍青色的“火焰”,声音嘶哑却清晰:“吾名颜迟,父白瑜,母燕卿,青丘白氏嫡脉。为明父母沉冤,解青丘危难,求取祖地传承之力,以正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