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露在胳膊内侧的划痕瞬间变得浅淡,恢复成正常颜色。那个叫幺儿的苗疆姑娘撑着身体仰起头,眼睛睁得像铜铃,从喉咙底发出一声干哑至极,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怪异声音,然后就两眼一闭,摔回床榻昏了过去。
穆奶奶这才吁出一口气。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给穆幺盖好薄被:“挤出几滴毒血,就能安稳一阵。”
林丞头一遭经历这种事。他不知道自己蛊毒发作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但穆幺的情形看得他非常难受,心跟被什么揪住了似的。
“过一阵还会这样?”
穆奶奶伸开五指,动作轻柔地捋顺穆幺散乱的发,“是,隔几分钟就要经历一遭。”
林丞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折磨人了。”
“她这情况已经很好咯。”穆奶奶叹了口气:“陈家小二……哎,要不是陈老太会下共生蛊,估计都死咯。”
林丞:“共生蛊?”
穆奶奶突然沉默了。她眼神飘忽,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改口:“我也是听村里人瞎传的,做不得数。”
林丞不想挖人疮疤,便没刨根问底。他主动岔开话题:“我带了几支镇定剂,也许能缓解她的痛苦。”
穆奶奶似乎不知道什么是镇定剂,略显茫然地看了看林丞。林丞没敢耽误,立刻回吊脚楼取了一趟。但他打开行李箱时,竟然发现医疗包里的镇定剂只剩一支了。
不太可能是被人偷走的。
因为这院里的几个人都没有偷拿镇定剂的理由。
可镇定剂就是不翼而飞了,这太过匪夷所思,和那几封不知何时打开的邮件一样,荒谬得有些不真实。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平行时空。
许是见他一直不说话,廖鸿雪走了过来,低低地问了一句:“哥哥?”
林丞回过神来,决定先把镇定剂送过去,其他的稍后再说。
今天一番折腾,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穆奶奶家住在梯田上方,需要走过一段长长的田埂夹道。林丞心有担忧,揣着镇定剂走在前面,廖鸿雪则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日暮黄昏,晚霞点缀在山野之间,几只倦鸟飞过天空。林丞觉得四周静得有些异常,便停下脚步,侧过身端详廖鸿雪的神情。
“吓到了?”
林丞脑内一片空白,耳边全是粗重的喘息,完全说不出话。
“喘成这样……”丞疆王把林丞翻过身去,意味不明地调笑,“天可还没黑呢。”
林丞不愿意。林丞没再往下分析。
他觉得廖鸿雪很有必要接受义务教育。
越快越好。
金乌一点点燃烬,梯田跌入无边暮色。林丞和廖鸿雪踩着余晖走到穆奶奶家,一进院,就听见穆幺痛苦的叫喊。
这声音听得林丞胸口有点闷。
他让廖鸿雪在廊下等着,自己和穆奶奶进屋,按着穆幺给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这一针的效果非常显著。
眨眼间,穆幺就不再抽搐,阖闭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丞留在房里好几分钟,确定蛊毒短时间内不会再发作才离开。穆奶奶很激动,她用力握住林丞的手,眼珠蒙着湿润的水雾。
“幺儿能睡一觉也好。”她喃喃道,“她都好几个日夜没合眼咯……”
林丞胸口有点胀。他回握住那双布满时间褶皱的手,真心建议:“镇定剂有效果,您最好快点带她去医院。”
穆奶奶这回没再推辞。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林丞,目光落在林丞眉间的那颗红痣上,满脸的欲言又止。能让年近百岁的老人如此踌躇,足以说明这个蛊非比寻常。
林丞心里一沉,正想要个痛快话,就听穆奶奶说:“后生,你跟我来。”
她把林丞领回供堂,从供桌下拿出一个包裹着好几层牛皮纸的竹罐。
“这是嘎公去世前酿的最后一罐酒,这么多年一直存着,没舍得用。”
嘎公在苗语里代指爷爷。林丞一听,时间这么久远,立马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