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融回到县衙时,后堂一干人等无一例外都在牛饮浓茶。
应万初换了身官服,端端正正坐着,看他进来,便问:“邓秋姑娘怎么样了?”
陶融接了伍英识递来的茶,道:“有点低烧,人也很虚弱,不过范大夫说没大碍。”说着一口饮尽。
应万初点头,转朝伍英识说:“走吧。”
讯问堂。
堂下站着个战战兢兢的中年人,应万初刚进门来,他就吓得‘扑通’一跪,喊道:“大人!大人!小人不曾胡作乱为啊!”
“那你跪什么呢?”伍英识扫他一眼,“起来。”
“啊?”中年人懵了一下,连忙爬起来,赔笑道:“多谢,多谢大人!”
应万初这才坐下,看着他问:“连老板,是吧?”
连老板忙道:“啊不不不,不敢当,鄙姓连,经营一家保徒佣工店,专为人提供劳力,什么搬搬扛扛、走镖运货的活计,我们都能做,咱们县就我一家呢!不知道大人找我来,可是有什么力气活要干?”
伍英识问:“昨天下午,有没有一个姓贺的年轻人,去你店里要找人干活?”
连老板一想,说:“有啊!他叫贺阿平,说是他哥哥在山路上失脚摔下去死了,尸体现在县衙,要找人帮着接出来,运回乡下老家去。”
伍英识挑眉:“这种活你们也接?”
“……这也没什么忌讳的,人活人死,不就那么回事儿嘛,”连老板想得倒是很开明,“他说家里没什么长辈能帮忙,只有个刚生了孩子的大嫂,还愁着回去怎么跟她说呢……我看他也可怜,我就应下了,收了五百钱定金,安排了三个人,一辆板车,今天一早到县衙来跟他一起接人。”
伍英识见他这么坦然,倒有些意外,又问道:“那他有没有说你们接了人之后,送到哪里?”
连老板答道:“说是送回老家,在沉箸镇,但他又犹豫得很,一直抹泪,念叨说怕就这么回去了,家里大嫂受不住打击……总之来来回回拿不定主意,后来只说,先把人从县衙接出来,出城再看。”
伍英识点头,“明白了,不过连老板,这单生意你们今天大概做不成了,明天,或者后天,要是有需要,县衙会有人去找你,钱也照付,你可以走了。”
连老板呆了,“啊?您让这么老些官爷一大早去我店里打门,就为了问这事儿?”
“对,”伍英识道,“就为了这个。”
连老板莫名其妙地丢了一桩生意,直到出了县衙大门,仍摸不着头脑。
他走后,讯问堂才迎来了今天的主人公——且这主人公肩膀脱了臼,余赐拎他上来的时候,还没用力,只轻轻一碰,人就也跪下了。
“哎呀,”伍英识面无表情地说,“人家伤病交加的,就不能轻点儿?”
余赐:“卑职莽撞!请大人恕罪!”
应万初道:“好了,退下吧。”
余赐退开,堂下那仪容有些凄惨的贺兄弟这才慢慢抬起脸来,忍痛说:“小人,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我知道。”应万初打断了他的话。
顿了一顿,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条斯理道:“堰口村贺家娘子郑香芽、邻居何婶,城中那处贺宅左右的邻居,同在毕家做事、与贺买办相识多年的上下人等,还有溢香茶楼的掌柜、厨子、伙夫,以及在你手下侥幸逃脱的账房邓秋——如果让这些人列队认尸,你说,我们能发现什么?”
贺先生双目圆睁,怔了半晌,颓然地往地上一瘫。
应万初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我们会发现,贺阿义,还活得好好的。”
贺阿义紧闭双眼,浑身簌簌发抖,许久再睁眼时,那眼底涌着一抹难言的恨意。
“看来现在,”应万初道,“我们该改改称呼了,你才是贺阿义,而县衙的那具尸体,则是真正的贺阿平。”
一众不知内情的差兵惊骇地瞪大了眼。
伍英识道:“你必然知道县衙早晚会查到真相,你一手策划的这出交换身份的戏码早晚会暴露,可你却一直没逃——怎么,是因为迟迟没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贺阿义抬眼,冷冷地瞧着他。
他一副无畏态度,并且看起来一个字也不打算说。
“不开口也无妨,”应万初道,“世间恨怒,不过就是财、色、情、仇,你并不特殊。”
贺阿义仍不言,伍英识便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承认,你害死自己的亲弟弟?”
贺阿义沉默了片刻,忽然一笑,重复道:“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