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黎明庄园,在这样一张柔软的床上,那个金发女人抱着小小的他,正在为他读故事书。
那段日子里,父亲和母亲一见面就会争吵,母亲也时常不回家,负责照顾费默生的都是庄园里的仆人。
唯有那个夜晚,母亲回到家,主动提出要哄他睡觉。
他其实已经过了听故事书的年纪,也不需要人哄着入睡了,但他喜欢母亲陪着他。
那晚,母亲跟他讲了很多好玩的事,有她小时候的,也有费默生小时候的。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像春天的风,身上还散发着蔷薇花的幽香。
被她抱在怀中时,费默生感受到了一种最纯粹的幸福,幸福得他有些不安,仿佛这美好的一切都像泡沫,总是那么的脆弱而短暂。
于是,他向母亲索要承诺。
“妈妈,”他听见小小的自己问,“你今天晚上陪我一起睡好吗?明天醒来,再陪我一起玩!你可以教我种花,我现在可有力气了,一定能帮你把那些花都养得很漂亮!”
那个金发女人抚摸着他的金发,忽然流下了眼泪,很多很多眼泪,最后忍不住亲吻了他的额头。
“好,默生,妈妈陪着你。”
她答应了。
费默生开心地抱住她,笑得灿烂又天真。
很快,他就甜甜睡去。
……
等他再次从梦中挣扎着醒来,窗外还是漆黑的夜,不知道是几点。
费默生脑子混沌一片,分不清这是过去还是现在,他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还绑着静脉留置针。
一抬头,输液袋正高高地挂在架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床边空空荡荡,连那把椅子也空着。
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纪寻还是走了。
就像当年,费默生从梦中醒来,却发现他的母亲早已不告而别一样。
这一刻,巨大的孤独感汹涌而来。
整个世界都很寂静。
他想起自己亲手杀死父亲的那个夜晚,也是这么寂静。
那时候,他满手鲜血,跪坐在父亲的尸体旁,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他只是听到窗外传来呜咽的风声,突然意识到——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跟他有关。
这样寂静的夜晚,往后他将会一个人度过无数次、无数次。
死亡还没有降临,他就见识到了真正的永夜。
从那天开始,他一直想要从这样的永夜中逃出去,于是拼命地往前追逐些什么。
追逐权力,追逐财富,追逐地位和名誉,可当他拥有得越多,在意识到无人分享的那一刻,就越觉得寂寞。
直到后来,费默生走进神话俱乐部的后台,见到了光芒万丈的“米迦勒”。
纪寻主动走到他身边,摘下面具,微笑着朝他伸出手。
纪寻的出现,几乎就是猝不及防地,在那一片几乎将他吞噬的永夜中,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翠西没有骗他,原来变得无所不能之后,朝思暮想的人真的会从月亮上走下来,回到他身边。
只是这样的幸福,并不意味着能够永恒。
费默生低下头。
原本耀眼的金色发丝,此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光泽,沉沉地垂落着,将他的眉眼都没入了浓稠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