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老头铜棍往地上一杵,乐了:“骂你你就听着呗。反正莲根到手了。”
苏寒把剩下那半兜子灰果子摸出来,往地上一坐,靠着城门楼子啃果子。脚底板上的刺伤还没好利索,踩在地上还有点扎,但灯亮了,人齐了,十天期限压下来之前该办的事儿办完了。
他把铁牌碎片摸出来看了看。碎片上还沾着井水,拿袖子擦了擦,揣回怀里。
“歇三天。”他冲火老头喊,“歇完了找下一盏灯去。”
火老头蹲在灯底下拿铜棍拨拉灯苗,头也不回:“歇什么歇?明儿就走!西边还有好几盏灯等着呢!”
苏寒把果子核往地上一扔,仰面朝天躺下去,看着火城那盏亮堂堂的灯。
“行。明儿走。”
…………
苏寒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从帐篷缝里漏下来的光柱子戳在他脸上,烫得他拿手背挡了挡。火城那盏灯亮堂堂地照着,从帐篷外头透进来的光都是暖的,白里透着银蓝灰三色,跟外头天上那层灰蒙蒙的云完全两个世界。他躺在那儿没动弹,把脚底板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瞅了一眼,刺伤结了薄薄一层痂,踩地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云丫头的脑袋探进来,头发倒是梳顺了,灰布靴子也穿对了左右。“醒了?火老头说你睡了一天一夜,再不起来野菜汤都让风老头喝完了。”
苏寒从毯子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嘎巴响了两声。他跟着云丫头往外走,营地已经变了样,帐篷收了大半,就剩几顶还支着,土老太太蹲在灶坑边上拿小铁铲扒拉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飘出一股子咸香味儿。火老头坐在灯座底下,铜棍横在膝盖上,拿块粗布翻来覆去擦棍头,擦得锃亮。
“醒了?”火老头抬了抬眼皮,手底下没停,“西边那几盏灯的情况,风老头去探了,一会儿回来跟你说。”
苏寒蹲到灶坑边上,土老太太给他舀了碗汤。汤里飘着几片灰不溜秋的菜叶子,碗底沉着几颗豆子,苏寒吹了吹热气灌下去半碗,胃里暖过来,脑子也清楚了点。
“西边什么情况?”
“风老头回来说,往西走两天半,有座石城。”土老太太拿小铁铲拨了拨灶底的炭,“石城的灯是石老头看着的,那老头脾气怪,比光老头还难缠。光老头顶多骂骂街,石老头,听说他拿人试石头,试不过去的都让他砌墙里头了。”
苏寒差点让汤呛着。“砌墙里头?”
“活砌。”火老头把铜棍往地上一杵,棍尾砸出个浅坑,“石老头原先是个石匠,修灯修了几百年,修出毛病来了。他觉着石头比人靠谱,谁要过石城,他先拿石头考你,考不过就觉着你连石头都不如,砌墙里头当摆设。几百年来砌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了。”
苏寒把碗放下。“那他这灯怎么拿?”
“石城的灯油是石莲根榨的,石莲根长在石城底下那条石头缝里。缝窄得只能塞进去一个人,石老头自己钻不进去,太胖,就卡在缝口上,谁想拿莲根得替他钻缝。钻进去摸到莲根往外递,递够数了他就放你走。”火老头把铜棍擦完了,往肩上一扛,“问题是那缝里头不光有莲根,还有石蝎子。巴掌大,尾巴带钩,扎一下半边身子麻半天。”
苏寒把剩下的汤一口闷了,抹了抹嘴。“麻半天总比砌墙里头强。”
“那倒是。”火老头乐了,“石老头虽然缺德,但他讲规矩。你只要钻缝把莲根递出来,他绝不食言。上回银丫头去石城拿莲根,让石蝎子扎了三下,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硬的,石老头还给她灌了碗石醋解麻,那玩意儿酸得能倒牙,银丫头回来三天没吃下饭。”
正说着,风老头从树顶上溜下来,脚一沾地就喊:“西边石城那灯比昨天暗了一截,石老头站城门口骂街呢,说再不送莲根过去灯就灭了,他要把全城的人都砌墙里头当灯座!”
苏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收拾东西,这就走。”
火城的三千多号人早就习惯了这种说走就走的节奏。土老太太把灶坑填平,火老头把灯座底下剩的半截莲根渣子扫干净装布袋里,雾老头拿白木棍在营地周围画了圈防菌线,嘴里念叨着“急什么急,菌还没长出来呢”。苏寒把帐篷叠吧叠吧塞进包袱里,铁牌碎片揣好,回头看了一眼火城那盏灯,灯苗蹿得稳稳当当,拳头大的火头里银蓝灰三色光交替着转,照得城门楼子锃亮。
“十天够用。”他算了算日子,“回来还能剩两天。”
队伍往西开。走了半天,土道慢慢变了颜色,从黄褐色变成灰白色,踩上去硬邦邦的,跟踩在石板上似的。路两边的草也少了,净是些碎石片子,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跟指甲盖似的,铺了一地。苏寒低头瞅了一眼,碎石缝里头钻出来些灰白色的苔藓,毛茸茸的,拿脚一蹭就碎成粉。
“石城地界。”火老头拿铜棍往地上一戳,棍尖磕在石头上当啷响,“脚下小心点,这地方石头活泛,踩不稳当容易崴脚。”
话音刚落,队伍后头有人哎哟一声。苏寒回头一看,一个背锅的小伙子踩翻了一块石头,连人带锅滚进路边的石坑里,锅底朝天扣在脑袋上,两条腿在外头乱蹬。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拽出来,锅拿下来一看,底上磕了个凹坑。小伙子抱着锅心疼得龇牙,火老头过去拿铜棍在锅底敲了两下,凹坑弹回来了,就是多了两道印子。
“回头找石老头要块磨石,给你磨平了。”火老头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他那儿的磨石比铁硬,磨锅正好。”
走了约莫一天半,前头地势猛地高起来,一道石头岭横在路中间,岭上光秃秃的,连苔藓都不长。石头岭中间豁开一条口子,口子两边垒着石头墩子,墩子上头架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三个字:石城口。石板底下站着个老头,矮胖矮胖的,穿一件灰白石头色的短褂,腰上系着条石片串成的腰带,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脑袋剃得光溜,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胡子,胡子梢上拿石珠子扎着,跟小辫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