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主母此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其他含义,可李月儿听完还是觉得心头发甜,像是茶水裏拌了蜜,从舌尖甜到心底。
茶甜她就加茶叶,以至于主母越品茶表情就越一言难尽。
曲容沉默的握着茶盏,不喝了。
好在没多久,走廊裏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李举人。
李月儿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曲容抬脸看她。
李举人不知道郑老爷在哪个雅间裏,他又拉不下脸敲门挨个问。
人虽走在走廊中,心头却埋怨起郑家做事不妥帖,怎么光跟他说地方,也不提前派个下人过来给他迎接引路。
要他说,商贾就是商贾,再有钱这辈子也是那等低贱的身份,所以做事也这么上不得臺面。
明明两家相交是好事,却做得让他心头不舒服。
但凡不是世道不稳,他堂堂举人怎会给郑二这类满身铜臭气的人好颜色看,就是他们求着他,他能垂眸扫一眼都是他们的荣幸,更别提赏脸一桌吃饭喝酒了。
二楼,酒楼伙计迎面而来,瞧见是李举人这张熟面孔,本能觉得他今日也是郑老爷的座上宾,毕竟李举人平时没少跟其他商户老爷来酒楼吃席面。
所以他举手吆喝,扬声招呼,“李举人,这儿呢!”
那可是举人啊,是陈河县少有的人物,虽说世道不好,可谁也不会小瞧读书人,万一人家握住时机遇水化龙了呢。
他这个身份能认识李举人不容易,能跟举人说上两句话更是不简单。
伙计沐浴着同行羡煞的眼神,虚荣心瞬间达到顶峰,抱着托盘笑道:“您来的刚好,裏头酒菜才上。”
李举人本来不想搭理伙计,但他听伙计这么说,心裏瞬间懂了——
郑家提前跟酒楼打过招呼了,派伙计给他指路。
李举人给郑家脸面,见到伙计也是寒暄笑笑,虚虚拱手,摇头嘆息,“路上难走,这才来晚了些。”
他穿的还是那套儒巾长袍,文人的儒雅模样,仿佛是这世间污浊中的一股清流,就算站在商贾堆裏也跟他们不同。
伙计轻轻叩门,对裏头说,“郑老爷,您请的客人到了。”
满桌人齐齐看向郑二,并左右看看,“这,难道今日请的不止咱们这些?”
郑二也疑惑啊,该来的客人他方才在门口都亲自请进来了,哪裏还有其他的客。
他面上沉稳,用眼神安抚众人,开口道:“进来。”
门打开,露出伙计身后的李举人。
瞧见他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恍然懂了郑二请他的原因,原来最瞧不上文人的郑二其实也好“附庸风雅”那一套啊。
李举人最近在他们圈裏那可是活跃的很,席上有几人更是私下裏请他吃过酒,这会儿碰见了,加上对方可能是郑二请的客人,便站起来拱手打招呼。
认识他的人过半,导致郑二虽不懂李举人今日为何不请而来,但也没扫诸位的脸面,笑着站起来,离席做出请进的手势,“这般天气,李举人能赏脸前来,也是我等荣幸,快坐快坐。”
李举人又不傻,见郑二这般姿态,虽在心底狐疑今日到底是不是郑二邀他,可转念一想,他和郑家搭线的方式的确不好拿出来在众人面前细说,所以郑二才做出“碰巧遇见”的样子请他进去。
李举人假意推辞,但耐不住众人热情邀请,这才勉强进入雅间加入酒席。
他是个外人。
不管桌上几人私下裏如何请他吃席喝酒,但他对于今日郑二的酒席来说,就是个外人,且是他们由心底上瞧不起的外人。
大家一个地方的,明老爷子去世前在陈河县也不是无名之辈,虽说商人跟文人就是一个泥裏一个云上,哪怕路不通,不沾利益时,他们对老爷子这个真正的读书人也有几分敬意,自然知道李举人跟明家的那点事情。
若是李举人是个人,他们还能因他举人身份高看他两眼,就算没有敬意也不会故意刁难,奈何李举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披着他们最厌恶的文人长袍,干着他们都觉得不入流的事情,最后就因为他是举人,是文人,名声还算可以,还能瞧不上他们的商贾出身,这可真是把人恶心坏了。
所以他们面上一口一个李举人,私下裏却觉得举人如猪,是个其实会吃人但看着又无害的牲畜。
当着李举人的面,郑二自然不会再说正事,于是几人打了个隐晦的眼神,便默契的将这场以谈事为主的席面变成了真正的酒宴。
郑二最是恶心读书人,他明明能装得不恶心,但他就是非要露馅,甚至故意让伙计单独备副碗筷酒盏:
“李举人用的东西哪能同我们一样,快拿新的干净的没有铜臭味儿的,这才配得上人家的身份。”
几人附和,“对对对,快给李举人备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