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愣了愣,抬起眼,看向那双巨大的黑色眼睛。
‘其实你讨厌我吧。’
‘母亲。’
玖佚被送离奥兰村的时候,像牲畜奴隶一样,被关押在铁质的笼子里。
其实那个铁笼管不住他,真正关住他的是母亲,他一开始当然可以逃走,那些的骑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代价是彻底破坏母亲好不容易离开冰原,重回人族,重建家庭的生活。
所以他自愿被巫师捆住了身体,关进了牢笼。
血族亲缘浅薄,毕竟越亲密的关系就越意味着你有一个巨大的弱点,这大概是血族和人族千年来无数次初拥被反杀后刻在血脉里的认知。
其实也不只是血族。
当时洛伊克同样是那样讽刺他的,有时候他觉得洛伊克比自己更像血族。
下一次见到母亲,是他和洛伊克在逃亡路上途经奥兰村,发现奥兰村遭遇魇灾,他也是为了救下母亲而中毒。
但母亲醒来后还是忘了他,据巫医所说,因为他的继父和弟弟的死亡,给母亲带来了太大的打击,所以她选择了遗忘他们。
可是……为什么连他也要忘了呢?
他多希望那时母亲醒来以后,只记得自己,记得他们逃离了冰原,逃离了血族。
这样他就可以留在母亲身边,哪怕生命只剩下几个月。
他当时也的确没多久可活了。
……
“他讨不讨厌你很重要么,他不是你的母亲,也不会是你的。”
黑暗中,那道声音像是给嘈杂刺耳的噪音加入清潭的流水声,一点点淹没杂音,像为听觉做了一场净化。
“他是我的。”
玖佚转过了头。
时间是一条不断向前流淌的长河,其中片刻的水流终有一天汇入大海。
也许在浩瀚混沌的汪洋中,也终有一刻,两颗早被吹散的水珠会再次相遇。
在最混乱,最原始,一无所有的时刻,生命或许就是简单地交融、存在,即使分别很久,乃至跨越了空间、时间,也依然能在重逢的那一瞬间相识。
他静静地看着他,既没有诧异,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或者是怪异的怀疑。
那个洛伊克在向着自己缓缓靠近,渐渐的,玖佚感觉灵魂泛起奇异的战栗,比恐惧和兴奋更甚,像浑身都被填满后那种圆满的满足。
以至于玖佚连眨眼都不舍得,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怕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象。
“这里是通往净火天的恶道。”
那双熟悉的猩红瞳孔直直地看着他,微微眯起,让玖佚有种强烈地被“看见”的感觉,穿透灵魂被看到了全部,而不是仅仅凝视着自己,倒像是地狱油锅,翻炒他的身体。
上一世的洛伊克像瞬移那样,眨眼便从黑暗的另一头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时候的洛伊克已经是这样了吗?
玖佚有些害怕这样的洛伊克,事实上他上辈子一直有些害怕,这辈子虽然放手一搏,但此刻在上辈子的洛伊克面前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恐惧。
玖佚咽了咽口水,这时突然发现自己的五感居然恢复了,身体也回来了。
“恶道……那还有善道吗?”
他不知道说什么,就顺着洛伊克的话说了下去。
“嗯。”
洛伊克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摸了摸玖佚的眼睛。
“恶道以献祭换愿望,善道以信仰换力量,天空女神走的是恶道,这里没有时间,或者你可以认为,这里是时间本身。”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当时……”